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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靈之邦

不孝兒英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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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官鴻志

身為一個山胞,湯英伸隱藏的自卑感,在不斷的壓抑中反彈、化裝而成為外表的優越感了。他從小就奮力上進,也時時患得患失,為了 他許下的心願-畢業後回到達邦國小教書-他努力考上了嘉義師專。但還沒等他畢業,特富野的孩子,竟早已當他是小學老師一樣敬畏他,愛他,不敢在他面前說髒 話,而更多的時候,他卻又私下害怕自己的心願有一天會變成泡影!

我們好愛湯英伸


湯英伸的家,座落在那青翠的幽谷旁,是湯保富親手蓋起來的一棟木造房子。

廿餘年前,湯保富白手成家。如今,牆垣四壁還留著他辛勞歲月的痕跡。汪枝美,英伸的母親,平時沈靜寡言,喜歡坐在屋角,靜靜地聽別人說話,自從湯英伸繫 獄以來,她的眼神有時變得飄忽、憂悒了,彷彿總是在想念著什麼。但是,儘管心裡壓著愛兒失腳的重創,她看來端莊、恬靜,只在有意無意中,透露著母親深重的 淒寂了。

「我們好愛英伸。…在父母面前,在我們部落裡從小他一直是乖巧、受人稱讚的孩子。」汪枝美說著,眼眶紅了起來。

廚房裡,傳來湯保富下廚的炒菜聲。

自從湯英伸出事以後,汪枝美始終不敢上台北去。她寄了一整冊的照片給湯英伸,母子相隔至今,也有四個多月了。「也好在是這樣,凡事我都是坐在家裡 想…。」她說。她的眼神中充滿著對丈夫湯保富的一份感謝。但每每有人向她問起湯英伸,汪枝美總是低頭不語。一個曾經讓她驕傲的兒子,如今卻成了奪走三條生 命的殺人犯。這難言的苦衷,恁誰也不能詮說啊…

她對於兒子英伸一步一步走過的不能回頭的破滅困境,感到神傷。去年年底,湯英伸休學返 家,在情緒上很不穩定,常常望著屋外的浮雲發楞,嘆息。發悶的田候,他偶爾會彈彈鋼琴自娛,看看書排遣,幾乎是足不出戶了。直到有一天,「大概是去年12 月30日吧!英伸他去了一趟學校,參加學校的音樂比賽晚會。回到山上時,我看他顯得更加悶悶不樂了,」汪枝美說:「我知道英伸實在很懷念學校生活,尤其是 那些朝夕相處的師專同學。休學以後,同學們時常打電話來,寫信給英伸,鼓勵他奮發起來,昂揚向上。奈何,命運竟然粉碎了一切。」

在懺悔中無窮地放逐下去

那天,湯英伸離家出走後,家人刻意不讓英伸房間裡的一切受到絲毫變動。他的各種獎牌,仍然兀自掛在牆頭上。那是一次又一次在師專全校師生的矚目和熱情的 掌聲下,辛苦掙來的光榮。寂靜的窗外,可以望見他在庭院小菜圃裡種植的高麗菜,已經亭亭地抽出韌葉子。更遠處,那巍然聳立的鼻涕山,隔著一條山谷,蒼翠地 逼向他的窗口。

日落深處…
你若住在市區,日落在高樓大廈;
你若住在山林,日落在群山之外;
你若住在海邊,日落在地平線下。
然而,無論日落何處,
我仍真摰地追尋…


小房間裡,湯英伸有一架子的雜書。這首他寫好的小詩,依舊靜靜地躺在他的書桌上。沒有署明日期,也沒有落好題目,卻深深地叩緊著我的迷惑…,在這樣溫文 有儀的家庭裡,就在這小房間長大的青年,他文靜、內向,他懷著一份虔誠,開始追索著生命中無數的疑問,開始了他那充滿尷尬、歡悅、苦悶的青春期…

「即使湯英伸能免於死刑,我想他也要被自己的懺悔無窮地放逐下去,無顏回到這美麗的家鄉。這才是最殘酷的重刑吧!」

在湯英伸的小房間裡,我隱約記起了高神父的這句話。

不是我一個人可以求你啊!


離開特富野,走進嘉義師專校園,迎面就感受到圍牆之內一股尚未平息的議論。同學們的口中,不免也分析起這件命案的遠因:湯英伸被迫離開學校。

「他被休學離校時,我們全班哭著送他走的…。」

「謝美樺導師在課堂上說:休學對湯英伸而言,是福是禍,目前還不知道。同學們應該鼓勵他,多給他寫信。當時,我坐在我的位子想,應該是福吧,沒想到他竟殺了人。」

「他跑去找教官求情,跪在地上,懺悔地哭泣,但教官說,不是我一個人可以救你啊!」

同學們都說,這位教官很疼愛湯英伸,卻也無可奈何。那一陣子,為了苦苦等候學校召開訓導會議,對他的命運做一個審判,英伸變成了另一個人樣。「一大早, 他走進教室,便趴在桌上,他的眼眶發黑。」這位坐在湯英伸旁邊的女同學,含著淚說:「我勸過他,好好照顧身子啊。英伸他就朝我淒苦地笑…。」

訓導會議的結果下來了。湯英伸因為在學校打麻將,林總教官認為湯英伸犯的這個錯誤,非處份不可,「否則,老師和學生的心裡會怎麼想?在立場上,我也有苦衷啊。孩子是你的,你自己帶回去管教吧!」

最後,父子倆人商議的結果,決定自動辦理休學。湯英伸說,「我對『留校察看』實在沒有把握,萬一再犯了小錯,被學校退學了反而不好。爸爸,我們下學期重新來,我用生命向您承諾…。」

最後一次學期考試,湯英伸無心考試,在卷子上填了名字,便逕自走出教室。他回到寢室,自彈自唱地錄下這卷錄音帶,向四年甲班全體同學告別:「親愛的四 甲,我們要別離了。啊!這一刻,不知道…,心裡什麼滋味都有,真的不知道說些什麼。說感傷,是有那麼一點:說高興,也是有那麼一點點。但是,我還真是捨不 得你們。相聚了三年,有歡樂,有悲傷,我們都一起度過了!我,不能改變什麼,雖然我們要暫時分離一段日子,但我相信我們的友誼一定會永遠存在…」

「下面這首歌,叫做『別離』,是多年前我流著淚做的…」
錄音帶裡響起一陣錚錚錝錝的吉他和弦…

暮色中,我望見你的背影
深深呼喚失落的你……。


湯英伸落寞的歌聲,似遠似近地,在男生寢室縈繞著。悶熱的午後,窗外傳來低低鳴唱的蟬聲。一個綽號叫「黑馬」的同學說:「一腳踩進那洗衣店,湯英伸他一定會這樣想吧,『如此下去,我的前途在哪裡?』每天送衣洗衣,好強的他,怎麼受得了啊…,也沒想到結果竟會如此!」

湯英伸的室友坐在椅子上,沉入回憶中,想起過去湯英伸帶給他們的許多歡笑。有些女同學說著說著,就哽咽、掉淚了。

到美國看熱門音樂演唱會

「他是班上的核心人物」
「他人很慷慨,所以自己口袋裡常常沒有錢。」

去年,湯英伸利用暑假到台北做水泥工,那粗重的勞動和毒熱的陽光,使他全身曬得黑亮亮地回來。返校後,他嘴裡時時掛念著那群陪他流汗、唱歌的山胞夥伴。 他甚至一心想著與他們一起合組合唱團,走唱天涯。黑馬說:「他對音樂非常狂熱。他說他最大的願望,就是到美國看演唱會。」

從同學的口 中,讓你想見湯英伸是一位熱情、上進的青年,他常常說:「我要讓他們在亮麗處看見我,不要在黑暗中看見我!」有誰知道,他的遭遇會把這句話整個兒顛倒過來 呢?他失敗了。三年之內,他被逮到幾個小辮子:單車雙載、不繡學號、爬牆、抽煙。這些讓他總共記下三次大過、三次小過,再加上四次警告。可湯英伸也記過不 少次大功小功和數不清楚的嘉獎。他參加校際才藝比賽、優秀山胞聯誼會、黨幹部研習會、田徑比賽、殘障青年村,都為他爭來一個又一個光榮和獎勵。

提起抽煙這回湯英伸被記大過,有一位同學黯然地說:「其實,香煙是我抽的!」

「那天清早,我跑到他們的寢室去找湯英伸,他生病躺在床上。我坐在他床邊,抽完一支煙便上課去了。沒想到,我前腳才走,教官後腳就踩進了寢室。」這位同 學說。「這個大過,湯英伸為我頂下來了,事後他不為這個冤屈吭一聲。湯英伸就是這種人,全校同學都知道,他是我們學校的名星。」

經過幾次叫他灰心黯淡的挫折和打擊,有一天,湯英伸索性豁出去,他理了一個龐克頭,奇裝異服地在校園裡晃盪。

「師長們應該學一學教育心理學,再來輔導我們,不要光是喊口號:說什麼合理的是管教,不合理的是磨練。」有一位女同學說。「合理的是管教,不合理的是磨練」是每一個嘉師同學口中,人人都能朗朗上口的一段道白,同學們說,在朝會上,在課堂上,他們聽到太多次了。

去年12月30日,已經休學在家的湯英伸,接受同學們寫信和打電話再三邀請,興致沖沖地返校參加音樂晚會。就那個晚上,有位教官卻沖著湯英伸說:「湯英伸,往後你儘量不要回來!」同學們氣憤地哭了,「即使湯英伸休了學,他仍然是學校的一份子啊!」同學們說。

湯英伸站在同學面前,故作鎮靜地說:「這位教官,也是為我們大家好吧!」可是,至今還沒有人知道,在他返回特富野的路上,湯英伸那年輕易感的心,是怎樣地因羞辱、挫折、怒恨而絞痛啊。

也就在那條山路上,在那個寂靜夜晚,湯英伸悄悄地決定離家出走,不再返校。像一切受挫的年輕人一樣,他必需離開使他感到挫敗的環境,逃到另一個天地,從頭開始。他想靠著自己的雙手,去闖出自己的路子。

流盡眼淚,也要讓法官相信…

回到台此,我的辦公桌上已經擱著幾封信。有一封是這樣寫著:
親愛的邱叔叔、蔡叔叔、官叔叔:
短暫的相聚,願別後無恙。

…事情發生後,我們只會哭,一面祈禱一面哭。因為我們根本不敢相信,真的不願相信。但還是得面對事實,打電話問迪亞(湯英伸)的住址,『台北縣土城鄉立德路2號』,這是我們永遠記得的地址。…

「初次去特富野,就深深愛上那個地方,相信您們也愛上了,可不是?你們問起我湯英伸寫的那篇小說,我現在告訴您,題目是:『爸媽!我們探險去!』內容描寫一群年輕人到台北謀職的故事。小說中的人物讀起來都很哀傷落寞。是否這就是迪亞潛意識裡的悲懷呢?

「…迪亞就是這麼盡責的一個男孩,有時甚至讓我們覺得,我們實在配不上他,不配當他的朋友,真的,您們一定要相信。

「我們曾經去打工,為了要體會老闆對待工人的那種滋味。我們也曾想到台北去看迪亞,但他的時間都被排滿了。至今,我們雖一直未曾謀面,但我們到特富野幫 忙湯媽媽掃地,做家事。我們好喜歡湯媽媽和湯伯伯,和他們談話也讓我們學到許多的啟示。我們也曾想跪在法官面前,即使是流盡眼淚,也要讓法官相信迪亞不是 個壞孩子。要是丹諾(註:美國著名的正義律師)來到台灣,丹諾一定能夠救迪亞的吧,但是,誰肯相信我們年紀未滿二十歲的小女孩的話呢?誰願意聽呢?然而我 們一定要做下去,即使別人怎樣罵我們傻,社會上若缺了這樣的人,就不可愛,不溫暖了,您說對不對?祝

編輯順利 雅惠敬上


雅惠是斗六某中學高一的學生。去年,天主教青年團契在特富野舉辦活動、她的好同學劉雪燕游泳時陷入漩渦,差一點使她沉溺水中,被湯英伸救了起來。黃雅惠 是這樣認識了至今不曾謀面的湯英伸。湯英伸失腳之後,黃雅惠特地到特富野去,認識了湯家。一直到今天,她不斷地為英伸祈禱,寫信安慰湯保富夫婦。在特富野 過母親節那天,我認識了這位純真的小妹妹。沒想到她的信比我還要快速地抵達台北。

回到台北,心裡卻一直惦記著湯英伸妹妹的一句話。她坐在學校會客室裡說:「我立志要考上法律系」她說,回想著他旁聽了幾次的台北地院,「將來,我要坐在那個高高的位置上,好好傾聽每一個陷落法網的人,每一句打自內心的話。」

一起殺人命案,引起社會如此重大的回響,是大大地出乎人們意料的。當我們從特富野回到了台北,四處採訪幾位律師時,他們都表露出極對的關切;願意為湯案 擔任義務辯護律師的就有四位。這種人與人的友愛光輝,竟也抹去我們一路採訪時心頭上的陰影。落筆時,我禁不住掩卷喟嘆著。我想起雅惠、雪燕、玉蓮、淑燕、 高神父、嘉師四年甲班的全體同學們。啊,但願你們期盼英伸得免一死的願望,不會落空,為了英伸,讓我們大家再努力下去吧!

董律師的信念


當人間雜誌的法律顧間董良駿律師,決定義務接下辯護律師時,已經是湯案第二審的尾聲了。董律師花了兩天兩夜的時間,一口氣讀完所有的資料。他告訴我,正 準備進入自己的書庫,從犯罪學、社會學、和法律人類學的角度去著手研究。他也相信,不少的犯罪案例,往往是社會早已積累下來的罪惡所致,「人是脆弱的,人 是很可憐的!」董律師喃喃地說著這句丹諾的名言,他充滿悲憫的眼神,讓我隱然覺得,董律師已經真正瞭解了湯英伸這個孩子。

五月廿六日,董律師向台北地方法院提出補充上訴理由:

「按上訴人於75年1月25日零時許案發後,於當日下午六時許,即主動向中山分局投案,坦承犯罪,由分局移送筆錄可證。是上訴人應屬刑法第62條對於未發覺之罪自首而受裁判者。」

「在湯英伸沒有投案自承犯罪之前,沒有任何人確認他就是兇手…。遍查整個警訊筆錄,湯英伸應該合乎自首要件的」董律師嚴肅地說,「我還查到具體判例…」

由於董律師到找辯護的新角度,不到短短的幾天,使得整個案情開始有了轉機。6月18日,湯英伸在法庭上囁囁地說:「1月25日那天,下午三點,我曾經打過電話,給中山分局,說:我要去自首!」

法律上明文規定,自首是唯一減刑的充足條件。但湯英伸受到過度驚嚇之後,加上他對自己苛重的懺悔,除了坦承罪行,已完全喪失正常求生意志。不懂法律的他,竟把這個自首的事實經過隱藏在心裡長達五個月,距離他第二審宣判日期6月25日,只剩7天。

6月22日下午。湯保富一個人坐在特富野的山谷中釣魚。他一顆早已瀕臨崩潰的心,仍然高高地懸著。他默默地望著淌呀淌著的河水。即將登陸台灣的南施颱風,開始約約地散起雨白來了。山巔上,陰陰地佈下橘紅色的濃郁雲影…

汪枝美獨自坐在客廳角落。電話中,她慈祥的聲音說:「是下午,我要他去河裡釣魚的。這半年來,他,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在她哽咽的聲音中,我也一時沈默了。

不!我們還有三審!

6月25日,湯保富和許多關心湯英伸的親戚、朋友、神父,三個人間雜誌的同仁和董良駿律師,都趕到高院第18法庭。這是英伸二審宣判的日子。

從早上9點開始,我們都坐在法庭裡,等著法官逐案審理和辯論。法庭的天花板上垂掛著兩隻吊扇,沈默地送著催人欲眠的風。我的心裡抱著來自董律師答辯狀的 一線生機。辯護狀說,湯英伸投案的過程、人證、合乎自首要件。此點董律師主張從英伸豐富的品格證據、和殺人當時的情境脈絡,說明殺人的激情因素。他希望庭 上不單從三條人命死亡的結果去論斷。「社會在它自己裡面包含著許多犯罪的萌芽,由某種意義說,準備犯罪者是社會,個人只是它實行的工具!」

11時30分,全庭肅立,審判長開始逐案宣讀判決主文。英伸的案件夾在十幾個同時宣判的案件中,幾乎沒有人聽清楚英伸的判決,我只聽到「褫奪公權終身」,英伸就被押走了。

大夥兒疾走跟著英伸,問他聽清楚沒有。他只茫然地說「不清楚」。押送的法警說是無期徒刑,英伸的眼睛亮了,對湯保富說,「爸,我到裡面,要好好請客…」

我們望著英伸被押起了,卻怎地放心不下。後來問退庭的檢察官。「死刑。絕對沒錯。」他說,消失在法院的走廊上。在我們沈默地站著的當兒,一個女孩忽然急奔下樓。我瞥見她滿是淚的臉,啊,還是她,英伸的女朋友。

「我們長期一塊作戰,到了最後…」湯保富說。
「不,我們還有三審…」董律師說。
「請一起吃過便當再走。」湯保富說。

大家都推辭了「我們還有事…」,多麼愚笨的推託之辭。我不知道和湯保富握了幾次手,看著他釐黑的臉、濃濃的眉,比漢人大而且明亮的眼睛,和強抑在眼眶中的淚意,送他們上了計程車。

我想起帶著「無期徒刑」的歡悅回到押房的英伸。「不!這個社會,不能這樣把罪惡全歸到你的身上」我的心中吶喊著,「不!我們都是負罪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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