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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靈之邦

我們把痛苦獻給你們...湯英伸救援行動始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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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鴻志

  不能不為苦主的悲哀著想...

  5月11日,晚上7點鐘。

  編輯部(人間)邀集了新新聞周刊,當代雜誌、南方雜誌、文星雜誌、海峽雜誌、遠望雜誌、前進周刊,以及平地山胞立委蔡中涵、蘭嶼雅美族詩人施努來、原住民權利促進會會長劉文雄、旅北曹族聯宜會幹部汪立華、蒲忠成,全國大專院校山地學生會會長趙貴忠、綠色錄影小組王智章、中國時報心岱、聯合報楊憲宏、中央研究院胡台麗、台大教授張曉春、長老會山地勞工福音之家陳秀惠和江秀英等20餘人,聚集在民歌手邱晨的家中,共同商議最後拯救湯英伸的辦法。

  我們想到由山地九族代表、宗教界和文化界人士,分別聯名發出請求格外再議湯英伸案,緊急延緩執行的電報給蔣經國總統。這是因為,不論如何,法律途徑已經走完了,而唯一給槍下留人的機會,是總統的決定。我們當下分別草擬電文,打電話聯絡人同意簽署。這時,陳秀惠用電話取得了台灣基督教長老會總會總幹事高俊明牧師的同意,玉山神學院院長楊啟壽和副院長童春發以下的教授、學生幹部代表也同意簽署。學界、新聞界、文化界的朋友也紛紛慨然允諾。同時高神父也取得天主教嘉義教區主教林天助的同意。

  在擁擠的小客廳,我們默默地感受到不分教派、種族和膚色的這一份團結的喜悅。最令我感動的是小說家王禎和,他因患癌症病臥床上,說話困難,卻不忘記叮嚀我們:「教育這個孩子!」我們的心情哀傷,但卻同時在心中洋溢著溫暖。

  有些朋友這樣主張:「為了緊急救援,應該採取比較強力的訴求,第二天到立法院請願。」湯伯伯始終沉默。最後,他這樣說:

  「對於大家的關切,我的感激,無法用語言來表達。但是,請願一事,我考慮到苦主家人的心情。我個人覺得,不應該這樣做。英伸是我鍾愛的孩子,但我這時卻不能不為苦主的悲哀著想……。」

  大家沉默了。

  從去年5月到特富野採訪,一直到現在,我看見湯家夫婦極高的人間品質。在愛兒失足的傷痛中,湯伯伯和湯伯母始終保持著一種溫慈、尊嚴與禮貌。即使到了現在這時刻,他惦記著次日到長庚醫院社工部辦手續,準備完成英伸將器官捐贈給社會的遺志。

  他是我們的孩子

   心岱說,「此時此刻,英伸已經不是您的兒子。他是我們社會大眾的孩子……。」

  大家都跌入這句話的背後隱含著的深意。心岱,一位身上散發著母性慈藹的記者,去年8月,她曾經一個人發動募捐想要買下兩大報半版的廣告。標題,她已經構思妥當:「湯英伸案,假如您是陪審團!」

  胡台麗說,她願意為曹族的向上,做任何事情。但她覺得湯伯伯的意願,應該受到尊重。我們擱下起草文件的筆,默默地凝視著湯伯伯不能不說是高貴的、動人的人間品格,暗中驚詫不已。

  我們都覺得湯英伸有罪,我們都覺得苦主家庭的慘變,令人震悼。但我不禁覺得自己的眼眶裡,燃起了呼赤赤的兇光。不禁地,在心中責怪湯伯伯的人格。

  但我們都祈禱曹族少年湯英伸能有機會存活下來,凝視他的過錯,凝視自己刑餘的生命。我也曾默默許下心願,假如英伸果真獲得緩刑,我可以等待他坐牢出獄以後,用十年、二十年的時間來追蹤報導他重新再生的心路歷程。我甚至幻想,他一定會成為聖芳教會的弟兄,用愛與希望去走完他贖罪的刑餘的生命。這是最高形式的美,我始終深信不疑,英伸的生命底層,飽含著這種質性很美的性格。然而,誠實地說,今晚幾乎沒有人對這迫在眉睫的死刑執行,抱著發生奇蹟式的希望。

  我們11日深夜的最後工作,是寫一則廣告稿,呼籲政府採取緊急行動,延緩死刑。我們想到的廣告標題是「槍下留人!」自立晚報社長吳豐山在下半夜慨然允諾給我們半10批的廣告版面。這項消息,使人振奮感激。張富忠和我連夜發打,做美工,一直到天亮8點才完了稿。

  我們預測槍決執行日可能是14日清晨,只剩兩天的時間。「但我們深深感到,冷漠成性的我們自己,使山地社會快速崩解的原住民政策,僵硬不肯理解年輕人的教育體制,都無法逃避這慘案的責任,無法不分擔一份最深的哀傷」。張富忠要我手捧著這一份「槍下」的意見廣告稿上車。這時刻,黎明破曉了,車子正好路過建國北路,去年1月,英伸曾經站在這巷子口等候一名警察,來帶領他去警察局自首,可惜,這名警察失了約。

  意外的希望

  5月12日,早上10點鐘。

  我離開自立晚報館,趕到懷寧街南國飯店,準備陪同湯伯伯到林口長庚醫院社服課辦理英伸的器官捐贈手續。昨夜,鍾俊陞、范振國、張曉春教授和蔡中涵立委都分頭展開了救援工作,至今情況不明。今天早上,一切的聯繫以王菲林和邱晨為中心。

  10點25分,蔡中涵立委打電話到南國飯店,表示林洋港院長正在開會,暫時無法面呈這件緊急事件。10點30分,我打電話回雜誌社,王菲林表示要我快速趕回去,準備向台北濟南教會翁牧師親面報告。王菲林說,「翁牧師答應試著向總統府面陳這件事!」

  放下電話,我第一次感到這是意外的希望,決定再次懇求湯伯伯暫緩辦理器官捐贈手續。「救人要緊!」我說。湯伯伯的臉色凝重,徹夜失眠使他深峻的眼神蒙上一層哀愁。

  「我只是想安靜的帶走我的孩子,辦完英伸的遺志。」湯伯伯說。打從昨夜,我便一直思考著這個問題,一個被壓迫百餘年的民族,從而在漢族人的社會中從來沒有發言權的人,他們的手和腳,他們的思想與希望,一時候也掙脫不開這一層層的束縛吧。這個牢緊的束縛,當面臨著死亡時刻,更加使人百感交集了。

  我突然覺得很慚愧,下決心不再污辱湯伯伯的高貴的心靈。如果一個人決心樂意接受死亡,那麼,一切的欺騙、壓榨、侮辱和苦痛都會復活;如果麥子不死,子彈與淚水都是短暫的痛苦……

  李文吉、湯伯伯和我坐上計程車。因為長庚醫院的陳小姐已經打電話來催促,我們沒有多餘的時間去猶豫(同此時刻,汪立華已經拍電報到總統府,王菲林和鍾俊陞趕往台北濟南教會。)

  「請接台北龜山監獄總務課;我這裡是長庚醫院。嗯,湯英伸這個孩子,他說,願意把品官捐贈給社會……。」

  「繳一分家屬和受刑者同意書就可以,好!24小時內通知家屬。」

  電話的那一頭怎麼說?我無法知道。但我彷彿知道那邊是槍聲的方向,心中湧起一陣毛骨悚然與哀愁,畢竟,此時此刻,我們欣然接受了。

  坐在泌尿科辦公室,陳小姐正在和龜山監獄、土城看守所聯絡。她表示:「台灣的醫學技術只能取到英伸的眼角膜,其他的一切器官捐贈皆會因為血液循系統功能終止了,而宣告放棄!」

  英伸和湯伯伯的遺志落空了。我們感到那是一種死亡無法取代的痛苦。「除非,英伸在腦死的狀態下才有辦法捐贈一切器官!」陳小姐又說。

  「有沒有特殊的管道,可以完滿的成全英伸的遺志?」我們一致地向院方提出這個懇求。

  答案是破滅的。一切,都有法律程序給束縛住。人的價值在死亡前夕仍然是法律下的奴僕,由法律支配一切。

  人的價值,只是空洞的哀嚎。

  下午3點20分,湯伯伯捺下手印。「皮膚、骨骼、眼角膜」幾個字,終於填進了空白表格。「皮膚和骨骼」,是湯伯伯向院方爭取來的。院方說「這兩項器官遺體,唯一不受到血液循環系統的影響!」

  下午3點,自立晚報「槍下留人!」的第一次版廣告,開始出刊上市。

  3點半,李文吉要求湯伯伯站在長庚醫院為捐贈遺體的人設立的「遺愛人間」的告示牌下,拍照留念。一切呼籲和奔走,似乎都接近尾聲了。我們似乎已感到內心一股凜然的肅穆平靜力量,我們將忍下淚水,心甘情願。

  3點40分左右,雜誌社掛了二通電話來。社會服務課馬課長用廣播器呼叫,「湯保富先生電話!人間雜誌官先生電話!」

  二通急電。天啊,「總統府來的消息,他們,宣佈湯英伸的死刑暫緩執行!」湯伯伯嚇呆了,他在電話裡喃喃地,一再重覆地說:「謝謝。謝謝你們。謝謝……。」

  我將畢生無法忘懷

  茫然良久,他眼中溜轉著隱約的淚意。我們匆匆地握手辭別馬課長和陳小姐,坐上計程車趕回台北。很久很身,我們說不出話來。我隱隱地記得,下午,我們坐在長庚醫院的草坪上,討論著要把英伸的骨灰埋葬在故鄉的小山崗。在那麼一座山崗,英伸可以俯視故鄉的遠山近水。

  英伸的死刑,初步暫時延緩下來了。人間雜誌全體編輯和業務人員一片歡呼,幾個同事的眼中閃耀著淚光。王津平老師和陳映真伏在編輯桌上趕稿,范振國和美國那一方面的華籍作家取得聯絡。小說家黃春明從日本來電話,表示「支持一切救援行動」。中國時報心岱和鍾喬也趕到辦公室。湯伯伯在南國飯店接受中國時報和自立晚報記者的採訪。一位自立晚報讀者打電話來,表示「願意買下『槍下留人!』的廣告,請求湯保富先生同意。」但這位讀者不願意留下姓名。

  電話一直響個不停。這個消息,也立即傳回到特富野。

  「這個消息,是太大的驚異。這兩天來,我是絕望的。我謝謝人間雜誌的同仁,謝謝從昨天以來不眠不休地為小兒英伸請命的文藝界、文化界各位女士和先生,也謝謝山地九族,山地知識青年……。」湯伯伯說,「他們無私的幫助,使我十分欽佩。我要特別感謝總統府迅速的關懷,我將畢生無法忘懷……」

  中國時報記者趕到人間雜誌社來採訪,湯伯伯作了以上的表示。陳映真則說:

  「兩天來的哀傷、焦慮和疲憊的工作,不但使我們感到我們這個社會還具體存在著人的溫暖與愛,也具體感受到某種激勵人心的新的東西,正在我們的政治、法律和人文各範圍內滋生著。我感到喜悅……。」

  非常上訴民族的大愛

  晚上,高神父、陳映真陪同湯伯伯趕到董良駿律師事務所。董律師是本刊的法律顧問,一直堅持英伸合於自首要件,也願意為後續的法律行動做出貢獻。「這是一個律師的職責。」他說,「但最高法院已經判刑定讞,此時此刻,只有法務部最高檢察署可以提起非常上訴的再審權力!」

  有沒有「非常上訴」的特別途徑,成為本案最主要的關鍵契機。至於呈請總統予以特赦或減刑?自立晚報記者于智勇說:「當然,總統亦可能依憲法主動行使特赦或減刑。惟就目前狀況判斷,湯英伸尋著非常上訴之途,或有可能。但獲得再審特赦、減刑的機會,則幾乎不可能。」

  這兩天,大家的心情起起落落。好幾回,已經瀕於絕望的邊緣,又豁然碰到一線生機。今天晚上,參與救援工作的人員仍然不眠不休地趕工、打字。一份題名為「延緩湯英伸死刑執行申請書」,總共有120餘名各界人士聯合簽署,準備明天早上呈給蔣經國總統、李登輝副總統和林洋港院長。申請書上這樣寫著:

  「……社會在他自己裡面包藏著許多將來犯罪的萌芽。從某種意義上說,準備犯罪者是社會,個人只是犯罪實行的工具而已。湯英伸的悲劇,又一次讓我們深切地吟味了這個犯罪的社會要因論,哀恫震畏者良深。

  其次,就法律觀點而言,各種證據都顯示湯英伸投案的經過,完全符合「自首」的要件。承辦警員鄭茂成,方直堂,均在調查庭中說明,湯英伸未到案之前,治案單位『只懷疑他是兇手』、『認為他涉嫌重大』。查民國20年上字第1721號判例:涉嫌人投案前,治案單位『雖已知犯罪事實之存在,惟犯罪者為何人並未確知』時,得為自首。

  因此,我們台灣原住民九族、台灣原住民知識青年和我省文化界、文藝界、學者、宗教界和新聞界共計122人及6家雜誌社,不亂唐突,特別悃誠聯名上書。懇切請求鈞座格外再察湯英伸案,採取最急迫措施,延緩迫在眉睫的死刑執行,法外施仁,以謀再議的途徑,一則在當前司法革新聲中見寬厚體恤之仁,再則以消彌民族的怨悱,促進社會的團結,則為國家與民族的大執了。」

  這一夜,我陪在湯伯伯的床側。他睡得比較熟香,但半夜,還是驚醒過來了。

  我要使他復活

  5月13日,早上9點鐘。

  高神父、莊神父和湯伯伯,三人開車到土城看守所,為英伸作最後的安息彌撒。英伸是一位虔誠的天主教徒,在受刑槍決以前,必須接受這個莊嚴的儀式。聖若望福音說:

  「凡父交給我的人,必到我這裡來。而到我這裡來的,我必不把他拋棄於外。凡他交給我的,叫我連一個也不丟失,並且在末日,我要使他復活。」

  這是一個肅穆的早晨。晴空下,柵門、崗哨亭,一排排僵冷的牢房,仍然偎依在神的眷顧下,靜靜的矗立著。英伸的本堂神父高英輝特地帶來了一個精緻美麗的十字架,捧在他的手心窩。昨晚,高神父皺著雙眉,告訴我:「對土城看守所,我沒有好印象。因為,我的父親高一生也在那裡被槍決的。」

  這幾天,我們沒有絲毫的心情去回憶過去的傷痛記憶。要是有的話,也僅僅在我的內心裡起伏溜轉著……

  今年4月19日,我從特富野回到台北,初步結束了有關「曹族三部曲」的田野調查。我漸漸瞭解到,扭曲的吳鳳神話給這個民族帶來鉅大的歷史傷痛。嘉義縣政府投下1億5千萬元,建設一座華麗的吳鳳廟,卻不肯批准一塊錢貸款給曹族人自力救濟搞起來的合作農場。甚至,一位郭課員說:「你們有沒有辦法保證不賠?沒有貸款,也沒有看見有餓死!」

  山上,最短缺就是經費。農業凋弊,任何法子都找不到出路。於是,村民採取了自力救濟的行動,卻又遭到層層的打擊、污蔑。但是,我們漢族詩人楊牧則把吳鳳歌詠成:「阿里山之神/全人類之神」,並說曹族人「全部/全部都是我接生的孩子。」可是,這一批「被接生的孩子」,究竟淪落到何堪的境地。我們竟罔顧一個民族的尊嚴,去沿襲日本帝國主義所捏造、纂改的吳鳳神話,忍心去讓曹族的代代子孫生活在「吳鳳鄉」這個地名底下,永不能翻身。

  50年代初期,曹族又不幸發生一場政治事件。上個世代的曹族的少壯精英分子,如今,只剩一堆白骨了。我們漢族人從來不能理解這一份民族的哀傷,如何地被曹族人深埋在歷史斷層的深淵裡,現在,我隱隱地感覺,這個曾經讓高神父,湯伯伯年幼時渡過恐怖、震悼和哀傷的記憶,再度復活了。

  遺憾我的小說沒有寫完

  我衷心地希望:我們的社會如果樂意去瞭解法律以外的各種問題,就必須從這個歷史脈絡上開始。因為,「法律從來就不是自圓而獨立的體系。它來自於社會文化,是社會文化的函數;同時,它也身負社會文化的使命。」

  只有受到屈辱的人,才能默默地吸吮著民族的哀傷與血淚。我們漢族人豈知道,「我們的手曾經是不乾淨的!」這是我5次到特富野採訪,給我畢生難忘的教育。曹族人從來不曾在我面前控訴,「清朝通事吳鳳侵佔我們的土地,詐騙交易買賣,殘殺我們杜家30餘名勇士,所以我們才用箭射死吳鳳!」一位杜家人士曾經這樣告訴我,但他的眼神裡,並沒有怨悱。

  「怨悱」兩個字,似乎距離英伸非常遙遠。他仍然執意要父親辦理器官捐贈手續。昨晚,他已經寫好了一張最後的遺囑,表示不論如何,希望完成這份心願。

  早上,9點40分左右。獄方警員送進來一份「台灣高等法院判決書」,請英伸捺下手印查收。下一步,就是等待法務部批准下來的槍決令。英伸仍然像往常一樣,早熟、體貼而憂鬱。他默忍著悲苦,不願意再讓父親難過了。

  「有兩名彈吉他的朋友陪伴我,」英伸悠悠地說:「也很遺憾,我的小說沒有寫完……。」

  湯伯伯再度奔到林口長庚醫院,補辦英伸的器官捐贈手續。由於困頓失神,再由於良心上操慮著彭家苦主的公平待遇,他累倒了。我看著他吞下20幾顆藥丸子,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晚上8點,高神父和邱晨趕到了。我們初步地放鬆了幾天下來的焦慮,把話題轉回到特富野山上。邱晨提出建議,他說:「下一季梅子成熟時,我們可以休假一個星期,到山上幫忙湯伯伯採收梅子。

  因為山上的人工短缺,青年人流向都市裡討生活。這個建議,似乎不失為好的辦法。可遠遠比不上山上人家用「輪流換工」和「集耕集營」的方法,來彌補勞力不足。這種從本土性搞起來的自救行動,使我聯想到,我們校園中讀了滿腦子理論書籍的進步學生,如果他們願意擺脫一切,下鄉去實踐,或許不失為一個全面搞活山地社會的一條路子。

  寬赦,使愛得以完成

  5月14日,早晨7點起床。

  第一件事,就是去台北車站買報紙。最引起湯伯伯注意的是中央日報一則新聞:「法務部邀集台灣高檢處有關人員,對於湯英伸被判死刑確定一案,正仔細研究全案。法務部表示,若在全案中發現可以提起非常上訴的條件,法務部將指示最高檢察署長石明江提起非常上訴。」

  官方報紙發佈的消息,給湯伯伯帶來一份慰藉。至少,死刑執行似乎暫時延緩了。他站在懷寧街口,沉思良內。同時,他也牽掛著鄉公所今天召開的「村代表大會」,負責研考和總務業務的湯伯伯,不得不出席這個會議。因此,湯伯伯表示:「今天必須趕回去開會。」

  9點鐘,高神父趕到旅館來辭行。他也是讀了中央日報的新聞以後,才作此決定。

  「這麼做,恐怕不妥吧,倒不如掛一通電話給代表會主席。」我勸阻湯伯伯打消去意。內心裡,卻仔細嚼味著:「昨天晚上,高俊明牧師那邊傳來了樂觀的消息。層次很高、語氣篤定,並且與中央日報今天發佈的新聞,不謀而合。」

  「美華報導」雜誌兩名記者來採訪。陳秀惠也打來電話,這幾天,長老會的協助都是靠著她取得聯繫,幫助頗大。她說,「人權律師郭吉仁正試著和你聯絡!」這一年,我陸陸續續地知道,李勝雄律師、蔡明華律師等人,都十分關切英伸的案子。而我自已怠慢懶惰,加上不懂得法律知識,因此錯失各方群策群力的寶貴機會。

  下午四點,由郭吉仁律師陪同,我第一次親炙了高俊明牧師的人格風範。長老會總部也為著英伸的救援工作暫時停止了進行中的會議,由郭吉仁律師提出募款250萬的構想。我們募款的主要目的是,用愛、寬容與赦免來撫恤彭家苦主,並且幫助生命流離的原住民解決都市生活的調適問題。這一次募款行動,高俊明牧師當場慨然同意,並且允諾由長老會總部發動教友們募捐。「這是一件令人疼惜的悲劇,同時,我們也必須以同樣疼惜的愛去照亮彭家苦主…。」高俊明牧師說。

  高牧師也建議我們趕緊去找天主教總部的馬天賜神父。他說:「湯英伸就像是馬神父的孩子一樣。這兩天,他正四處奔走!」

  我們討論的另一項議題,則是推荐羅榮光牧師、馬天賜神父和邱晨三名代表,今天晚上前往彭家苦主去慰問。因為,羅榮光牧師曾經向我表示:「希望取得彭家苦主的電話和地址,願意長期照顧他們的心靈。」於是,募款和慰問的工作,同時展開進行。

  我並不是有信仰的教友。但兩天的焦慮,失望當中,我深深的感到宗教帶給絕望的人最大的安慰。尤其是光復40年來,只有教會真正照顧了原住民的心靈和窘困的生活。這一點,台灣的學界和文化界恐怕是要汗顏的。

  見到馬天賜神父,他也滿口答應了,但募款工作必須請示中國天主教團主席單國璽。單國璽主席因公務出差到花蓮,由陳映真以電話報告詳細情形而獲得允諾。單國璽說:「用愛與赦免來療癒這個傷痛,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情。如果他們還覺得我的名字可以用得上,我是答應的…。」

  焦慮、沉默、等待、企盼

  大雨滂沱。台北街頭的社會各個角落裡充滿著人的溫暖與愛。短短的兩天當中,「我們具體感受到某種激勵人心的新的東西!」陳映真握緊郭律師的手,反覆地說著。這兩位人權鬥士,終於在不同的人權崗位上增進了彼此間更深刻的友誼。同時,我們也為著天主教和長老會的正義合作,感到萬分激動和喜悅。

  下午6點,人間雜誌同仁恰恰好正忙著趕工作業,開會,打電話聯絡海內外作家學者,並邀集聯名簽署。不料,卻接到三通電話。電話裡說:「總統府來的消息,湯英伸已經沒有希望!」

  編輯室內,大家都沉默了。

  這幾天,我們已經忍受慣了起起落落的變化。但手頭上的工作卻怎麼也進行不下了。如果,湯英伸終究無法免於一死。那麼原訂的募款計劃必然受到一定的影響。這瞬息萬變的景況,我們在道義責任上必須向郭律師、單國璽主席、高俊明牧師提出說明和報告。否則,明天又將是如何的後果?

  電話鈴響––

  「好消息。彭家苦主明天早上9點願意召開記者會,公開向社會宣佈:他們願意赦免、原諒湯英伸…。」邱晨在電話裡激動地說著。這個令人悲喜交集的消息,使我震動。但我怎麼啟口,告訴邱晨:「英伸沒有希望了…。」

  湯伯伯仍然苦守在南國飯店。中國時報記者明立國和何金山正陪著他聊天。

  馬神父、郭律師、邱晨、羅榮光牧師、陳映真和幾位天主教修女,在編輯室內舉行最後一次的會議。大家仍然決定照著原訂計劃進行:「郭律師明天一早去提款50萬,長老會也提款50萬,先湊足100萬元給彭家苦主。」這是初步的決議。然而,坦白地說,大家的心情相當沉重,竟也不再那麼理會總統府來的消息。這時,我向列席者報告四家報社傳來的最近消息:

  「大華晚報今晚發佈新聞,湯英伸的非常上訴已經被法務部駁回。聯合報和中國時報記者今天去採訪的結果,表示法務部沒有作任何公開性的透露,並表示明天開會再審。民眾日報記者則表示,非常上訴可能沒有希望!」

  另一位年輕導演朋友則打電話來說:「影劇圈子的消息透露,明天清晨5點鐘,湯英伸在土城看守所執行槍決!」

  我們商議的結果,判斷最後這個消息可能是錯誤的。不論如何,我們總是默忍著焦慮,願意朝著愛與寬赦的方向去設想。我們也信賴著我們的社會有能力去療癒創痛。

  不少的朋友都趕到了。擁擠的編輯室,彌漫著一股焦慮和沉默。賴春標、鍾俊陞、李文吉、藍博洲、李三沖、傳島、王智章等人,正圍繞著執行編輯范振國一齊討論,大家會商著如何應變明天的緊急狀況。午夜兩點,賴春標和傳島趕去土城看守所;鍾俊陞負責長庚醫院和彭家苦主的記者會;藍博洲守在雜誌社,負責一切聯絡;李三沖和李文吉陪侍湯伯伯。我負責募款廣告稿的完稿工作。

  一切安排,只有最好與最壞的打算。我們祈禱,希望英伸能夠平安地渡過這個夜晚。

  我把痛苦獻給你們

  5月15日,破曉黎明。

  風聲,呼赤呼赤地刮著。高聳的圍牆旁邊,三位早醒的老人站在人行道,擺動他們的肢體。鳥聲開始鳴叫,崗哨亭裡,站著一個悚忽、靜止不動的黑影。錄影機的伸遠鏡頭,正從路邊的高樓上,朝下俯拍著土城看守所的內景。時間是清晨5點半,突然,第一聲槍聲劃破了冷涼的空氣。悶悶的槍聲,一直傳到對面的遠山,相隔第38秒,傳來第二聲槍響……

  (4點半,湯伯母在睡夢中驚醒過來!)

  (5點,湯伯伯接到一通無聲的電話。)

  6點40分。湯伯伯才接到土城看守所打來的電話,他們說:「您的兒子在台北市立第一殯儀館,請您去領回屍體。」

  湯伯伯踉蹌地跑下樓去。

  他一不小心,在樓梯口跌了一跤,也不知如何被刮掉了一層皮肉,流著血。不久,他倉惶的影子,消失在清早的台北街頭。我們跑著追他,卻怎麼也追不上了。

  他拒絕簽下長庚醫院的捐贈補助費。他為愛兒英伸的純潔的遺志,作最後的掙扎。

  「他在裡面……。」

  湯伯伯走出殯儀館的冷藏室,喃喃地對我說。

  他的手裡,握著英伸最後領洗的聖神十字架。聖體的頭像,曾經被英伸在受刑時的力道扭歪,祂,垂愛著人間流離悲苦的雙手,釘在十字架上。似乎就在這時刻,仍然遺留著愛兒英伸的溫體。

  「耶穌,是他臨刑前唯一的親人。」湯伯伯說。

  於是,他開始流淚了。他一個人,抹去眼角的淚痕。

  第一殯儀館安順廳奏著哀樂,我們的朋友卻獻給英伸一首莫札特的「安魂曲」,黃色小菊花和紫色的花。也有朋友在小紙片上寫下心中的話,心中的叮嚀,陪著英伸一起入土火化。

  英伸,你終於可以回家了。前年,11月16日這一天,你留書離家出走,在日記上,你說:

  假如說得沒錯,這是別人的學校。我只是在校規下生活,沒有權力改變什麼,也不能怪罪任何人。……儘管如此,我還是咎由自取地往火堆裡鑽,明明知道,只能感受到那非常微小片刻的溫暖,旋即又被熊熊的烈火吞噬了。我還是做了。但我相信,上天不會把活路絕滅的。我把痛苦獻給您們……。

  你的香爐,無聲無息地燃起了熊熊的火焰。據說,這是你有話要說的徵兆。安息吧,英伸。美麗的故鄉等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