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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靈之邦

專訪高金素梅:下了山,我們就不是饑民,而是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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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原住民代表團”穿著民族服飾,過安監時鈴聲大作,他們還是很快被放行,見到了胡錦濤總書記。胡錦濤接見高金素梅,在高看來,胡錦濤是一個“讓你感覺非常安全的長輩” (新華社圖)

高金素梅在看望原住民災民,比起災難,他們更擔心今後無家可歸,變成難民。(高金素梅辦公室供圖)

內地和臺灣開放的程度越來越高,但臺灣原住民幾乎沒享受到任何優惠:所有旅遊路線都沒有排到原住民的部落;所有採購團都沒有采到原住民手上。———高金素梅

8月19日,臺灣原住民“立委”高金素梅率領“臺灣原住民代表團”抵達北京。下午4點,訪問團意外受到胡錦濤總書記的接見。

晚上,代表團還意外收到了中共中央臺灣工作辦公室主任王毅轉交的2000萬元人民幣捐款,這筆錢是專門捐給在臺灣莫拉克風災受災的原住民。

給臺灣原住民的捐款還包括中國青少年發展基金轉來的中鋼和廣東一家企業共300萬元人民幣———作為解決原住民青少年輟學問題的經費。“這不是很好的方式。”臺灣陸委會副主委劉德勳20日向臺灣媒體表示,他認為高金素梅代表原住民接受捐款不妥,他認為這雖然未違反兩岸的相關規定,但這筆捐款將來究竟是以捐款人還是以高金素梅的名義發放,“中間可能會有差距”。

民進党主席蔡英文也批評高金素梅在內地接受捐款“是很不應該的事”。

臺灣政府認為“妥當”的方式是,將這筆捐款通過海基會或臺灣紅十字會進行分配。“法律沒有規定這樣做不對,捐款人說要捐給訪問團專款專用,我們將會尊重捐款人,依照捐款人的指示做。”21日上午10時,高金素梅臨時取消在中央民族大學的演講,改為在北京飯店召開記者會,會上她公開回應了“陸委會”的批評。

同時她表示,將在“臺灣原住民多族群文化交流協會”成立“八八風災項目”,捐款運用將公開透明,會書面報告給捐款人、海基會。“陸委會如果有時間,歡迎一起到災區去把錢交到災民手上。”高金素梅說。8月21日晚8點,因應臺灣災情,高金素梅提前結束內地訪問乘機返台,訪問團成員次日返回。8月23日,南方週末記者電話專訪高金素梅的時候,她正與同僚們奔走在台東縣的金峰鄉。

金峰鄉屬於臺灣受災最嚴重的嘉蘭部落。話筒裏能聽到那邊人聲的嘈雜,汽車鳴笛的聲音。高金素梅必須要大聲地說話。

訪問因為災區信號不好中斷了兩次。話筒那端聲音飽滿,她描述自己看到的嘉蘭部落金峰鄉:“雖然這次嘉蘭部落的傷亡不是很嚴重,但是部落幾乎一半以上家園全毀了。房子被大水沖走了,樹也斷了,原先的土地也被沖走了。災民對未來非常絕望。直到我們今天下鄉來跟鄉親報告內地行的收穫時,他們的眼睛和臉上,才有了一些些亮光和笑意。”高金素梅還去了阿里山鄉來吉部落慰問災民。莫拉克風災重創阿里山鄉來吉部落,對外道路中斷,經過積極搶修,四輪驅動的車輛才能勉強通行。她再度重申:“在內地募得的一億元(新臺幣)不會落入自己的口袋,也不會通過政府,將直接撥給原住民受災同胞,協助災民重建家園。”

“王毅主任聽到了我們的聲音”

“臺灣原住民代表團”此次訪問內地,是半年前制定好的計劃。

內地和臺灣開放的程度越來越高,但臺灣原住民卻幾乎沒享受到優惠政策。“從阿里山再到我們原住民部落,大概有一到兩個小時車程。所有旅行團在7天裏要走完整個臺灣本島,原住民地區大多在偏遠地區,所有旅遊路線幾乎都沒有排到原住民的部落;另一方面,我們也很遺憾, 採購團也沒有采到原住民那裏。”高金素梅說。2009年5月,首屆海峽論壇的時候,高金素梅正式跟國台辦主任王毅表達了這樣的“遺憾”。“王毅主任聽到了我們的聲音。”高金素梅終於組成了臺灣有史以來第一個正式出訪內地的原住民訪問團:“我們曾經想過,在臺灣遭遇風災的同時,我們這樣出來好像不太妥當。但是,我們部落的族人還是認為我們應該來,因為重建的路很長。”南方週末:胡錦濤接見你們時,你比喻說“給了一個溫暖的擁抱”,能描述你的溫暖感覺嗎?

高金素梅:我們到內地的時候,是臺灣受災非常嚴重的時刻,一下飛機,最高領導人馬上接見我們,這就表示他是非常關心我們的。否則他日理萬機,我一個高金素梅帶領這麼小的原住民團———在臺灣原住民還不超過50萬,他會第一時間接見我們,給我們那麼多精神上的鼓勵。除了領受捐款外,也談定了幾個政策,這些政策對原住民很重要。

南方週末:你對胡錦濤的直觀的印象怎樣?

高金素梅:第一感覺就是他非常平易近人。這麼高的領導者應該會有一些距離,但他好像是和藹的長者,一個讓你感覺非常安全的長輩。

南方週末:你們組團訪問的時候,正是臺灣受莫拉克風災最嚴重的時候,很多成員都來自重災區,你們是怎麼集合起來的?

高金素梅:他們這次能出來確實很不容易,他們是背著行李,輾轉奔波,路斷了,橋也斷了,有的是爬著從山地下來的,年紀大的人也跟著我們奔波。但是我們一點都不覺得苦。

南方週末:你回到臺灣以後,原住民怎麼看你的內地之行?

高金素梅:絕大部分都很開心,而且很感謝。臺灣雖然有一些媒體發表扭曲性報道,還有一些政治人物有歪曲性的言論,但我們部落的族人很清楚知道大家對我們的愛跟關心。

南方週末:臺灣媒體和政治人物對你的內地行有各種解讀,你怎麼看?

高金素梅:政治人物和媒體有話語權,但他們並不代表全部臺灣人。很明顯,我會見記者或者坐飛機時,很多民眾都給我豎大拇指。一些不認識的人過來跟我握手,覺得我們做得非常好。

南方週末:臺灣有媒體報道“陸委會”的官員說,更希望你把捐款交給政府,而不是交給原住民。

高金素梅:我想第一,臺灣法律沒有這樣的規定;第二,全世界所有的類似情況,政府都不應該這樣干預。尤其捐助者講得非常清楚,就是希望給臺灣原住民族,而且是給我們這個團帶回去。政府這樣講我覺得非常不妥。但是回來的時候,“陸委會”副主委也電話跟我致歉,他講說,是媒體曲解他的意思。

南方週末:你們會如何使用內地的捐款?

高金素梅:我們要尊重我們的捐款人。捐款人既然提到這是給我們這一團專款專用,要公開、公平、透明地去處理,我們會遵照捐款人給我們的指示。

我們這個代表團,其實也是非常地意外接到這筆捐款。我們會儘快成立一個“八八賑災”的專案,我們也歡迎在臺灣的其他的“立法委員”加入監督、處理這筆款項,把它們很快速、很透明、很公平地送到原住民災區的災民手上。

經抽籤決定,你姓“高”

8月14日,8名那瑪夏鄉村民因擔憂那些堅持不肯下山的村民,集結在高雄縣旗山國中,請高金素梅協調。協調的結果是,軍方派出直升機協助災區民眾下山,但仍有數百名那瑪夏鄉居民,堅持守在家園不願撤離。村民之所以堅持不撤離,是因為他們不願意離開自己的家園。其時,很多村落已是滿目瘡痍。

南方週末:我們很難真正瞭解到原住民的生活和他們所處的環境,你能描述一下原住民的生活狀態嗎?

高金素梅:從近代日本殖民臺灣的時候開始講,他們認為原住民是不文明的,所以叫我們“番人”。當時,日本殖民者也給我們同化教育,教我們學日語,如果會講日語了,就算是一個比較文明的人。所以當時我們的語文大半被消滅了。

然後,臺灣光復,國民黨執政大概五十多年,實行了所謂的新生活教育。新生活教育也是不准我們講母語。

在日本殖民臺灣的時候,原住民的姓是由統治者指定的。國民黨政權進來的時候,繼承了日軍時代的這些法律。原住民的姓要靠抽籤拿到,並不是我們原來的姓。我現在叫高金素梅,我母親其實原來並不姓高,這個“高”是抽籤抽來的。

南方週末:為什麼原住民的聲音很少被外界聽到?

高金素梅:就是因為我們的人口不多,大概不到50萬人,在所謂的民主選舉中,50萬人是非常弱勢的,我們的選票大概只有十幾萬,不會影響結果,以至於所有的政黨都不會在意原住民的聲音。

照理說,原住民在臺灣的歷史不應該被遺忘的,就像內地對少數民族的政策公平,但我們沒法感到臺灣政府對原住民的公平。原住民部落教育資源缺乏,生活水平不高,小孩輟學率非常高;輟學率一高,他所從事的工作就是重勞力的工作,這就像惡性循環,這樣一來,原住民在臺灣就處在非常邊緣、非常貧窮的狀態下。

南方週末:據說台南縣布農部落有七百多位居民死守災區,他們就怕離開了回不來,為什麼?

高金素梅:這是無言的抗爭。有原住民說,如果下了山,我們就不是災民,而是難民。

這段時間我們走了非常多的安置所,有些人被安置在都市里,像那些長輩就完全沒法適應。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這樣的安置其實並不妥。有非常多的鄉親不願意下山,你想這麼危險的地方,他為什麼願意待,就是因為無路可走,倒不如死在自己的家園。

南方週末:災後重建,重建的不光是房屋,還有人生活的信心。

高金素梅:沒錯。重建,因為長期以來,從“9•21大地震”到現在,有非常多的風災,這些風災的受難者絕大部分是在原住民地區。我們清楚地看到很多重建,好像只有房子重建,但是對它的未來,完全沒有規劃。有一些長期世居在部落裏的老人,對耕種生活的依賴不僅僅只是想要收入,還有精神上的寄託。如果臺灣政府不理解這樣的心態,會產生各種問題。

近乎滅族

就在臺灣風災第三天,8月11日,高金素梅率領原住民“還我祖靈隊”闖靖國神社。8月20日,日本右翼團體五十多人到臺北駐日經濟文化代表處,抗議高金素梅等人硬闖靖國神社,右翼團體認為他們是在“冒瀆供奉在神社內的英靈”,並指“這項行為不法,損及台日關係”。

靖國神社方面向轄區警局報案,表示“受害”,聲稱:“今後如果高金素梅再訪日本,警方可直接對她進行臨檢勤務, 若她想前往靖國神社,日本警方也可加以制止。”高金素梅在北京舉行記者會予以回應:她是以泰雅人後代的身份到日本靖國神社抗議,2002年到現在一直都有人對她的抗議表示抗議,但她認為,這是身為泰雅人後代“應該做的事”。她覺得“真正破壞台日關係的是不願意正視歷史的人”。

南方週末:從2002年開始,你就率領原住民到靖國神社抗議,要求歸還合祀的祖靈,為什麼會堅持這個行動?

高金素梅:這七年當中我們到靖國神社抗議不下二十次,但靖國神社非常粗暴地告訴我們:我們的祖先變成一團火球,分不開了。

我覺得這是荒謬的言論。其一,我們不是日本人,沒有他們所謂的神道理論,我們要我們的文化權;第二,應該尊重遺屬的意願,我們的遺屬並不清楚長輩是放在靖國神社,是有人進去之後,才知道原來我們的長輩是合祀在裏面的,這是侵犯人權;更重要的是,受害者和加害者不應該放在一起。

南方週末:在靖國神社,供奉有多少日本陣亡者?高金素梅:依2000年10月17日統計,在靖國神社中,因“大東亞戰爭”死亡而被供奉的靈魂總共2133778柱。這裏不包括因“滿洲事變”和“支那事變”而戰亡者,可想而知所謂的“大東亞戰爭”對日本國民強迫犧牲及對整個亞洲帶來的空前浩劫。

日本殖民地臺灣人民被驅趕赴戰者計80433人,軍屬與軍夫共127650人,其中戰死及病死的30304人 ———換言之,赴戰者每七人中就有一人死亡,以戰爭結束時臺灣人口約600萬人計算,約每2000人就有一人成為戰爭的犧牲者。靖國神社從台籍三萬人的戰歿者中挑選27800人與日人“合祀”供奉。

南方週末:“高砂義勇隊”有多少人陣亡?

高金素梅:第一次高砂義勇隊生還者中,有的因無法面對部落內其他戰友遺屬,深感愧疚和歉意,而有選擇再次出征以求解脫而再不回來者。一般的說法是,高砂義勇隊共出動七八次,總人數有4000人、6000人、12000人等不同說法,但這只是推測的數字。因為其中還有未到達目的地之前,就在航海途中遭美軍轟炸,整個船隊沉沒而溺斃者也不在少數。安排人數稀少的原住民做日本的護國盾牌,消耗大量年輕男丁的做法,是近乎滅族的行為。

南方週末:你怎麼評價此次闖靖國神社追索祖靈的抗議行動?

高金素梅:把原住民的靈位與殺害原住民的兇手靈位放在一起,對原住民是莫大的侮辱,在原住民觀念中,祖靈與子孫同在,不會在日本靖國神社的靈位裏,但歷史不可錯放,必須把原住民的精神帶回來,同時臺灣政府也應該為高砂義勇隊建立紀念碑。

這是我作為泰雅人後代應該做的。否則將來我死去了,沒法跟族裡的先人交代。

來源:南方週末  2009-08-27 作者:夏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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