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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農第一美女」與大分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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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華利斯和親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08.1.14/徐如林、楊南郡 )

▲1937年,帶白頭巾的21歲華利斯,已經有2個小孩。徐如林、楊南郡/照片提供

        民國七十七年元旦,我們在南橫公路的梅山村,和歷史人物面對面交談。

     曾經多次出現在歷史文獻裏,素有「布農第一美女」之稱的華利斯(Valis,顏涼娘)正坐在我們面前。

     雖然她當時已經七十二歲了,臉部的輪廓和五官還保持著細緻秀麗的風采,眉宇間透出嫻靜高雅的氣質,眼神依舊清澈。
     我們是在進行八通關古道的田野調查時,偶然發現,這個在布農族抗日史上,曾經扮演重要角色的少女依然健在。出於好奇心,請求當時任職於玉山國家公園的解說課長呂志廣,為我們安排這一場會面。

     時隔二十年,這一場徹夜訪談的曲折內容和動人畫面,依然深刻的印在我的腦海裏。

     和親政策

     昭和八年(一九三三)四月二十日,也就是拉荷阿雷在高雄與日本官方舉行和解(歸順)儀式的前兩天,台灣總督府警務局,在總督府的大會議室,舉行為期二天的「全島理蕃課長聯席會議」,會議的主題,是針對拉荷阿雷「歸順」之後,未來的理蕃政策要如何修正……

     經過二天冗長的討論和決議後,會議結束之前,友部局長向大家宣布說:

     「根據高雄州野口知事的來電,拉荷阿雷一行人已經抵達高雄,明天將可以順利舉行盛大的『歸順式』。」

     在場的二十八個人,瞬間報以熱烈的掌聲和高呼:「萬歲!萬歲!萬歲!」。

     等到歡呼結束後,友部局長卻皺著眉頭說:

     「雖然拉荷阿雷已經答應『歸順』,但是,他們不願意遷出塔馬荷『巢穴』。這件事情,總督閣下已經應允他們,無法改變。根據情報,拉荷阿雷的么子沙里朗,始終反對和解,我很擔心,他們藏身在警力不及的深山天險,隨時可能再度反叛。對於這種局面,各位有沒有良策可以解決?」

     一時之間,會議室裡議論紛紛。各人分別提出不同的方案,都以可行性太低一一被否決了。最後,花蓮港廳警務部課長代理蓬田吉兵衛警部,提出一個「匪夷所思」卻是唯一可行的辦法。他說:

     「我曾聽過大分駐在所的古川警部補說,拉荷阿雷的次子西達,已經喪偶多年未娶。拉荷阿雷為此十分煩惱,幾次託請親友代為物色合適對象,但是一直拖延到現在,還沒有成功。我想,如果能夠找到一個聽命於官方的布農女子,將她訓練成我方的眼線,讓她嫁給西達,便能進入塔馬荷,隨時偵測『蕃情』,或許還可以安撫『蕃人』暴戾的情緒,防止他們的躁動。」

     友部局長點點頭說:

     「這個構想非常有趣,問題是到哪裡去尋找這樣的女子?我見過西達本人,他是布農人中少見的美男子,難怪眼光很高,普通的女子他絕對看不上眼。唉,像這樣一個聰明、美麗又聽話的布農女子,要到哪裡去找呢?」

▲1937年,拉荷阿雷家族在塔馬荷檜木大宅前,與台灣總督府官員合影。徐如林、楊南郡/照片提供

就是華利斯!

     曾經在馬里山(Balisan)駐在所擔任警部補,現在任職於旗山郡的警察課長和田寅次警部,一邊聽友部局長的詢問,眼前一邊浮現了一個美麗聰慧的布農少女的倩影,他忍不住的脫口喊出:「馬里山社的華利斯!」

     才剛剛叫出華利斯的名字,和田警部就後悔了。像華利斯這樣純潔美麗的少女,怎麼能夠狠心把她送入「野蠻人」的巢窟中呢?

     來不及了!所有在場的人,都高興的鼓掌起來,話題就這樣圍著華利斯展開了。

     友部局長很感興趣的說:

     「哦,和田課長既然這麼大力的推薦,想必這位布農女子,一定有特別優異的條件。那麼,就請和田課長為我們簡單介紹一下華利斯吧。」

     和田寅次警部懊惱極了,一時之間,他只覺得內心苦澀、喉嚨乾澀,委實不願意再提這件事。但是,在眾人期待的眼神下,又不能自打嘴巴,貶抑華利斯。只好清清喉嚨,儘量用平淡的語氣說:

     「華利斯出生於馬里山社北方的馬蘇斯康小社(Masuskan),十一歲起就讀於馬里山蕃童教育所,十四歲時以教育所第一名的成績畢業,天資聰明,性情溫順,現年十七歲,聽說還是未婚。」

     「就這樣而已嗎?還有什麼要補充說明的?」友部警務局長灼灼逼人的眼神,好像看穿了和田警部故意要掩飾的實情。

     「唉呀,和田課長真是太客氣了!」旗山郡六龜分室主任鳥越榮太郎大聲的抗議說:「這位布農少女華利斯,是我們旗山郡最美麗的一朵山花呀!她長得白淨細緻,眉目如畫,甚至說她是布農族第一美女也不為過。她口齒清晰,動作優雅嫻靜,最難得的是聰明又乖巧,曾經是和田課長最得意的學生。和田課長在馬里山駐在所任職時,華利斯就是住在他家,幫忙和田夫人操持家務,學習裁縫。和田夫人把她當作女兒或妹妹一般看待,非常疼愛她呢!」

     鳥越主任一口氣說了一大堆話,也不管和田寅次警部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喝了一口茶,繼續大力推銷:「我曾經在馬里山看過華利斯幾次,真是人見人愛,越來越漂亮。即使是塔馬荷的「凶蕃」,也應該懂得欣賞美女。啊,現在只希望她還沒有嫁人。」

     友部局長眉開眼笑的指著鳥越主任說:

     「小心你的言詞,不要再用『凶蕃』二字。拉荷阿雷的兒子西達,也是人品不錯的人,應該配得上華利斯吧。西達的年紀,應該有三十幾歲了吧?」

     後悔的和田警部

     花蓮港廳的蓬田警部搶著回答說:

     「根據大分駐在所的資料,西達出生於明治二十八年(一八九五),現年三十八歲。」

     此話一出,現場立即引起一片驚嘆聲,看過西達本人的總督府官員們,驚訝於三十八歲的他,還能保持年輕的外貌。其他的人,則是為美少女華利斯,即將嫁給中年的鰥夫而嘆息。

     蓬田警部進一步的說明:

     「西達原名阿里曼,因為自幼體質很差,經常患病,所以改名為西達,希望身體因此變好。他因為體力差,很少從事田野工作,所以皮膚較白,動作斯文,跟一般粗獷的布農人不太一樣。」

     啊,年紀比華利斯的父親還大,健康情況不好,住在深山過著野猴子般的原始生活,家族都是凶暴的「野蠻人」……和田寅次越想越後悔,整個人怔怔的失神了,完全聽不到會議室裡鬧哄哄的評論和笑聲。

     「和田課長,和田課長!」友部警務局長連續叫了兩聲,才把和田寅次從懊悔的深淵裡叫了回來:「有關婉勸華利斯嫁給西達,以及訓練她成為我方埋伏在塔馬荷的眼線,這兩件事就交給你辦了。若是成功的話,就是一件大功勞啊。」

     啊,事情就這樣決定了嗎?和田寅次警部還試圖挽回,他艱澀的說:

     「即使是一名小小的蕃女,也有選擇自己幸福的權利。這件事情一定要華利斯心甘情願的去做,才會成功。即使是官方,也不能勉強她嫁給她不願意的對象吧?」

     「咦?華利斯不是你推舉的嗎?」友部局長說:「相信以你跟她的關係,她絕對會聽從你的安排。當然,我們要先徵求她的同意,絕對不會勉強她的。努力加油吧,我希望今年年底之前,能夠把這一件事情辦成。」

     會議宣告結束,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美麗的身影

     五月初的馬里山社,海拔一千三百公尺的山坡上,盛開著滿山遍野的台灣百合花,在和暖的陽光照耀下,雪白的花朵更是燦爛潔白。春風徐徐,每一朵喇叭狀的花,都在微風中搖曳生姿,空氣中充滿了台灣百合清新的香氣。

     華利斯走在百合盛開的山坡上,左一朵、右一朵的摘採,這是她最愛的花。剛剛忙完一天的工作,她特別利用黃昏前的休閒時間,到山坡上摘採百合花,準備用來布置駐在所辦公廳,以及自己小小的宿舍。

     華利斯懷抱著百合花的美麗身影,讓馬里山社的布農人都看呆了,不只是未婚男子的眼神離不開她,連老人家也不禁讚嘆:「華利斯真是一朵會走路的百合花!」

     華利斯明知大家都盯著她看,卻故意裝做不知的和每一個人親切的打招呼,她非常喜歡這樣受到注目的感覺,每天都刻意打扮自己,頭髮梳得一絲不茍,身上穿的是自己縫製的改良式布農服。

     由於她自己能賺錢,又已經學會裁縫,她靈巧的擷取布農服、和服與漢服的精萃,合身的服飾,穿起來更是婀娜多姿。和一般穿著寬大的烏布衣,蓬頭垢面的布農女子,簡直有天壤之別。

     這樣美麗的女子,當然有許多追求者,華利斯對每一個人都一樣好,她大方接受他們的獻殷勤,十分享受這樣的生活,即使父母一再催促她快點結婚,到了十七歲,她還沒有下定決心要嫁給哪一位。

     夢想

     華利斯就讀於蕃童教育所時,兼任教師的和田寅次警部補,就非常喜愛這個乖巧聰明的女孩子,他讓華利斯住在自己的官舍裡,免得她為了就學,每天必須走二小時的山路往返。

     在和田警部補家裡,華利斯幫忙和田夫人照顧幼兒,分擔許多家事,也學習了烹調、插花、泡茶、醃漬、裁縫等等日本婦女的生活技藝。幾年下來,無論從外形、言語、動作,各方面看起來,華利斯簡直就像個日本少女。

     蕃童教育所畢業以後,和田警部補看上華利斯的細心和娟秀的字體,特別安排她在駐在所,擔任文書抄寫整理的工作,還兼作駐在所的廚娘,領的是一份警手的薪水。對於一般必須辛勤耕作的布農女子來說,這真是作夢也沒有辦法達到的生活。

     華利斯把每月十五圓的薪水,自己留下五圓,其餘十圓交給父母。三年下來,她已經存了一百多圓,她希望利用這一筆錢,為自己置辦豐厚的嫁妝,還要買一些夢想已久的奢侈品,婚後,要過著像和田夫人一樣的生活。

     馬里山社是日本官方眼中的「良蕃」,駐在所後來因為「蕃情平穩」而縮小編制,和田警部補也升任為警部,調職到旗山郡擔任警察課長。華利斯仍然在駐在所工作,只是改為住在單身的警手宿舍。

     說親

     昭和八年五月二日這一天下午,華利斯採了一大把百合花。黃昏時,她心情愉快的抱著花走進馬里山駐在所,意外的發現和田警部正坐在辦公廳裡。她驚喜的歡呼:「警部補,您怎麼來了?啊,我來泡茶,您先坐坐,我去廚房看看,今天晚餐能夠煮些什麼好菜來招待您。」

     看到華利斯興高采烈的樣子,和田寅次簡直是心如刀割,他溫和的對華利斯說:「不必忙了,妳先坐下來,我有話要對妳說。」

     華利斯疑惑的看著表情凝重的和田寅次,抱歉的說:

     「對不起,我忘記您已經是警部了,還一直稱呼您警部補。」

     「沒有關係。」和田和顏悅色的說:「我今天特地要來跟妳談一件關係重大的事,如果妳不願意,就明白說出來,官方絕對不會勉強妳的。」

     「什麼事情這麼重要?」華利斯小心翼翼的說:「如果警部要我幫忙做什麼事,請直接吩咐,我雖然才能不夠,但是一定會全力以赴的。」

     「不,以妳的才能絕對足夠,只是這件事……」和田寅次幾番猶豫,怎麼也說不出口。

     「警部請直說沒有關係,只要能幫得上忙,我希望我能幫警部解決問題,報答警部和奧樣(夫人)對我的恩情。」華利斯睜著明亮無邪的眼睛,望著和田警部,誠摯的說。

     和田寅次重重的嘆了一口氣,把四月二十一日下午的那場會議的原委和決議,大略的說給華利斯聽,說完之後,再度重重的嘆了一口氣,說:「為了這件事情,家內(自稱妻子)已經氣得好幾天都不跟我說話了。」

     (上)

     華利斯聽到一半的時候,整個人已經都獃住了,她萬萬沒有想到,警部要她做的事,竟然是嫁到「未歸順蕃」的巢穴,對象還是比自己父親大二歲的老人家?

     這麼多年以來,「未歸順蕃的惡行」早已傳遍全台灣。尤其是六年前,也就是昭和二年,興津駐在所岩坪鐵衛巡查被馘首的溪南山事件,因為發生事件地點,距離馬里山駐在所不遠,當時風聲鶴唳、人人心驚膽戰的緊張氣氛,華利斯還記憶猶新。

     現在,竟然要她嫁給兇手,還要跟一大群兇手一起生活?
     望著華利斯慘白的臉色和泫然欲泣的神情,和田寅次警部大感不忍,他再度嘆了一口氣,安慰華利斯說:「妳不願意也沒有關係,這件事情就算了,我另外再想辦法。」

     華利斯突然抬起頭來,忍住即將要奪眶而出的眼淚,用充滿堅決意志的語氣說:

     「不,我願意嫁給西達。但是,我曾經有個心願,將來至少要嫁給警手以上。希望我未來的夫婿西達,能夠在您的安排下,擔任警手的職務。」

     和田寅次大為震驚,反過來勸阻華利斯說:「這是攸關妳一生幸福的大事,不要馬上決定。我給妳兩天好好想一想,塔馬荷的生活條件和這裡完全不能比,西達的年紀大,身體又不好。如果妳不願意嫁過去,官方絕對不會勉強妳的。」

     華利斯擦掉眼淚,帶著堅毅的表情微笑著說:「不必再考慮,我已經決定了!與其嫁給一個平凡的布農人,過著平庸的後半生,不如轟轟烈烈的為官方作一件大事。如果塔馬荷的凶蕃,能夠因為我而改變殺人的凶性,那就是我最大的心願。」

     和田寅次警部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這一位嬌美的少女,以清晰堅定的語氣,說出那樣大氣魄的話。當場站了起來,向華利斯深深的一鞠躬,表達最高的敬意。

     「好,既然妳有這樣的決心,我一定要為妳爭取最大的權益,讓妳未來的生活,有更大的保障。」

     「那麼,今天晚上妳就收拾好衣物。明天一大早,我陪妳回家向父母秉告。然後,妳就隨我下山,住在旗山郡我的官舍裡。未來半年內,妳有很多事情要學習的。」

     華利斯把摘回來的白百合花,一朵一朵的仔細整理好,插在辦公廳裡的花瓶裡。她儘量慢慢的、優雅的做這一件事,心裏知道,像今天下午在山坡上摘百合花,這樣無憂無慮的日子,將來不會再有了。

     學習課程

     因為不知道將來在塔馬荷會發生什麼樣的事,華利斯在旗山郡警察課的「特訓」期間,什麼事都要學。包括醫學與藥物的課程,防備「凶蕃」攻擊的自衛課程,以及專家來為她上課的「原始蕃人心理學與行為學」,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和田夫人憐恤華利斯將要進入深山,過著沒有文明的日子,這一陣子,也拼命為她添置各種生活用品。只要華利斯有空閒,就帶著她到高雄去遊玩購物,好像要補償她未來艱困的生活。

     這期間,總督府警務局不斷派人來考察華利斯的狀況,甚至友部泉藏警務局長,都親自來訪視她。看過華利斯的官員,每一個人都很滿意她的表現,也隱隱的產生一絲罪惡感和虧欠感,只好用大量的衣物布料和賞金來補償她。幾個月下來,華利斯已經成為一個小富婆了。

     當華利斯在旗山郡緊鑼密鼓的加強訓練時,另一方面,中之關的新盛宗吾警部補也得到警務局的命令,要他安排西達擔任警手的事。這件事就容易多了!新盛警部補向拉荷阿雷提議:希望西達來中之關擔任警手。這個提議,馬上得到熱烈的贊同。隨即,西達就成為中之關駐在所負責遞送公文的警手了。

     華利斯的學習課程意外的順利,到了九月初,看過她的長官都認為可以了。因此,就按照計畫提前執行,請中之關的乙種巡查石田良民擔任「說媒」的工作。

     石田良民巡查由於個性開朗,出手大方,親和力很強,早就成為中之關十幾個布農族巡查和警手的老大哥了。他經常邀請屬下喝酒聊天,為他們解決一些個人的困擾,大家也都很敬愛、信賴他。

     這樣的好女孩!

     昭和八年九月初的一個晚上,石田良民單獨邀請西達喝酒,幾杯酒下肚後,石田良民就拍拍西達的肩膀說:「雖然你的年紀比我還大上幾歲,但是,有些事情你還是像小孩一樣想不開。你的亡妻已經死去十六年了,你還要為她守身到什麼時候?」

     西達回答說:「我也不是沒有想過要再娶一個妻子,只不過一直沒有合適的對象,我猜想:可能是妒意很重的亡妻阿寬,她的亡靈一直在故意阻撓吧?」

     「胡說八道!」石田良民大聲的說:「我就偏偏要替你介紹一個好對象!我的表妹華利斯,今年十七歲,是馬里山蕃童教育所第一名畢業的美人,她既能幹,性情又溫順,我保證你一定一見就喜歡。」

     西達遲疑的說:「像這樣的好女孩,哪裡輪得到我呢?我還是不要妄想的好。」

     石田回答說:「我這個表妹天性高傲,普通的布農年輕人,她還看不上眼,所以才拖延到現在還沒婚配。前一陣子,我到馬里山社去看她,說起你的事,她非常欽慕,大有非你不嫁的情懷。相信我,這一件事情包在我身上!」

     西達說:「那麼,要請我父親和大哥到馬里山社去,向她的父母提親吧。」

     糟糕!如此一來,實情不就拆穿了嗎?石田良民稍一遲疑,決定要撒個謊,他用感傷的語氣說:「她的父母很早就過世了,現在一個人孤苦伶仃的過日子,所以我才急著幫她找對象。她的婚事,我就可以作主,如果你不反對的話,很快就能夠成婚的。」

     說完話,石田良民拿出華利斯的照片給西達看。照片中巧笑倩兮的女孩,看得西達心花怒放,只是一再喃喃自語說:「這樣好的女孩怎麼可能會嫁給我呢?這樣好的女孩……」

     按劇本演出

     華利斯和親的事,完全按照預定的劇本演出。

     昭和八年十月一日,華利斯帶著好幾個箱籠的衣服、布料、珠串、首飾、梳妝鏡台,以及各式的廚房用品、調味料、裁縫用品、各種絲線,醫藥用品、蔬菜種籽,還有各式各樣的點心糖果和土產,由六個布農壯丁揹著,浩浩蕩蕩的來到梅山社。所有的物品,都是由和田夫人為她購買,或是高雄州、旗山郡各個來送行的長官贈送的禮物。

     和田寅次警部為了擔心華利斯一時無法適應塔馬荷的生活,特別替她爭取到一年的緩衝時間。也就是說,這一對新婚夫婦,將在梅山社定居一年,之後才會搬進塔馬荷社居住。只不過這個安排,華利斯和西達都不知道。

     華利斯暫時住在梅山社頭目塔海的家中,等著西達來迎娶。當天下午,她看到三個盛裝的布農人,在新盛警部補和石田良民巡查的陪同下,向塔海的家走過來。頭目塔海看見了,就對華利斯說:「西達家的三兄弟來了,我先出去迎接他們。」

     三兄弟,哪一個是西達呢?華利斯看到一個臉上已經有許多皺紋的中年人,那會是西達嗎?另外兩個較年輕的,一個看起來長相凶狠,那是西達嗎?她開始微微發抖,覺得自己認為有能力改變「凶蕃」的習性,是一件很愚蠢的事。啊,油鍋已經燒熱了,現在該怎麼辦呢?最後一個看起來白淨斯文的,不必想了,那一定是西達的小弟沙里朗。

     正在忐忑不安的猜測時,只聽到梅山社頭目塔海高聲的說:「已經等候多時了,拉荷阿雷為什麼沒有來呢?」

     臉上佈滿皺紋的那個人說:「父親今天早上臨時生病,本想等他好轉再一起出發,眼看時間不多了,只好不等他了。」

     難道真的是這個皺紋滿臉的中年人嗎?華利斯哀怨的想,算了吧,年紀雖然大些,總是比那個凶狠眼神,令人害怕的男人好一些。

     正在想著,一群人已經走進來了。塔海高高興興的拉著那個斯文年輕人的手說:「快來看你美麗的新妻子!天啊,真是人見人愛,西達,你的運氣太好了!」

     天啊,是他!我剛剛傻傻的,白白的擔了那麼多的心!華利斯心情一放鬆,整個人幾乎癱軟下來。

     「啊,新娘子一定是累壞了,西達趕快揹她回去休息。晚上還要舉辦盛大的婚禮和慶祝會飲。」塔海大呼小叫的指揮著。

     事前警務局特別撥下經費,已經在梅山社為這一對新婚夫婦建造了一間精緻的房舍。西達溫柔的揹起年輕美麗的新婚妻子,往自己的新房子走過去,感到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塔馬荷少女的偶像

     西達因為不識字,無法勝任文書的工作,身體不夠強壯,也不能擔負一般警手的任務。新盛警部補因此派他擔任公文遞送的工作。每天早上由梅山駐在所出發,帶著公文到中之關,下午又從中之關,帶公文回梅山駐在所,結束一天的工作。

     兩個駐在所之間,哪有那麼多的公文往返?其實,只是為了讓西達有個警手的工作做而已。只不過西達常常生病請假,一個月總有幾次要叫自己的姪兒,斯巴利的大兒子拉荷、二兒子阿里曼,代替他服勤。

     一年下來,西達自己覺得不好意思,加上華利斯不忍心讓丈夫每天來回奔波三十二公里的山路,就想要向新盛警部補辭去警手的工作。新盛得到警務局的指示,將西達改調為中之關駐塔馬荷的警手,負責維護「中之關-塔馬荷」道路的暢通,順理成章的讓西達、華利斯夫婦,搬回塔馬荷定居。

     根據所有去過塔馬荷的隊伍描述,華利斯在塔馬荷很快的就贏得拉荷阿雷全家族的信賴和愛戴。由於她攜帶很多美麗的花布,為家裡的女孩子們量身裁製新衣,又有很多首飾可以作為禮物,懂得梳妝打扮和外界各種新奇資訊,不到幾天,就成為塔馬荷少女們的偶像了。

     華利斯精於烹調,從前塔馬荷的婦女,都是胡亂的燒烤或隨意的煮一大鍋雜菜,華利斯教婦女們烹飪、裁縫、醃漬,並用帶來的菜籽種出許多鮮嫩的新蔬菜,得到大家的喜愛。此外,她還教她們說些簡單的日語,以及照顧小孩的方法,很快的成為婦女們的領袖。

     塔馬荷一向沒有醫藥,受傷或生病都用傳統巫醫方式處理,華利斯帶來各種醫藥用品,加上簡單的醫學常識和包紮傷口的本事,又贏得男人們的尊敬。

     幽林裡白蘭

     她聰明能幹,處事公平,分配食物和各種物品時面面俱到,使她深受信賴,能夠代替拉荷阿雷,作為主要的分配者。難怪台灣總督府警務局的平澤龜一郎技師,要將華利斯稱作「塔馬荷的女王」(原文為???,Queen)。

     平澤龜一郎曾經於昭和十一年(一九三六)十二月二十七日起,率領總督府官員六名,在十二名警察(包括新盛宗吾警部補與石田良民巡查),與四十個布農揹夫的陪同下,從集集出發,走八通關越嶺道路到「南」駐在所,再沿中央山脈南下,於昭和十二年元旦,到達塔馬荷探訪拉荷阿雷。

     事後,平澤龜一郎說:「昭和八年四月,塔馬荷蕃人歸順之前,我們二十幾個官員,在台北的總督府會議室,粗暴的為布農少女華利斯決定一生的命運,事後非常過意不去。所幸,本次到塔馬荷訪問,發現華利斯已經在塔馬荷獲得尊敬與實權,與丈夫西達的感情也很好。她的存在,好似開放在幽林裡的,一朵純白的蝴蝶蘭,撫慰蕃人的心,讓他們不再凶暴。知道華利斯在塔馬荷的生活過得很好,總算減除了我的罪惡感。」

     華利斯和西達後來一共生了四女一子。目前兒子顏貴明(Subali)依然健在,幾年前,還曾經帶領登山隊伍到塔馬荷,在舊居遺址上立了一個紀念碑。

     (本文摘錄自日治時代大分事件布農族對外抗史的「最後的拉比勇」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