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祖靈之邦

達悟民族當家做主

E-mail 列印



關曉榮


1996 年蘭嶼「核能廢料貯存場」的貯存量已達飽和,此外更令人擔憂的是;好幾個核廢料儲存溝裏,已經有可觀數量的核廢料桶嚴重腐蝕,核廢料外露。在這危急的情勢 之下,蘭嶼達悟族人得到消息: 有一艘核廢料轉載船即將進港卸運。達悟族人傾刻間動員現有的小舢板,或者其他舟隻駛往廢料碼頭進港航道,準備阻截廢料船。並聲言;如果核廢料船膽敢強行進 港,達悟族人將誓死捍衛家園,放火焚燬入侵的廢料船!

核廢料船被迫在外海停留,最後不得不放棄進港,原船開回台灣。從1982年蘭嶼接收 了第一批核廢料10008桶,到公元2000年為止,那算是最後一航次侵入蘭嶼的核廢料船,卻是達悟族人反抗民族壓迫,進求民族平等的漫長奮鬥,第一次在 蘭嶼島周圍海天一線的洋面上,露出了民族正義的曙光。

然而;這也僅僅是一道曙光而已!因為蘭嶼島上的老一輩已經力衰而日漸凋零,青少年外 流,母文化喪失統整功能,部落蕭條。展望達悟族文化特質在未來是存是亡的道路,當然還存在著許許多多困難與危險。2000年5月24日,達悟族人宣示了追 求民族自治,建立達悟族自治政府,實現民族自決與自主的新階段目標。一般的反應多半傾向對新政權新氣象甚至新承諾的期待,同時了也引據了有關聯合國歷來為 了保障各國少數民族、原住民族應有權益的各種規章、宣言。一時之間,由達悟族的宣示所引起的「民族自治」,成了一個熱鬧的話題。新政權所指導、支配的台灣 原住民族事務最高行政機構「原民會」,一邊說可以成立一至二個民族自治區,一面又深深地擔心推動蘭嶼達悟族自治之後,緊接而來的其他各地各族的自治問題要 如何面對!著實讓原民會、讓新政權、也讓廣大的社會感到猶豫和頭痛。

  頭痛歸頭痛,我們還是得弄清楚台灣島內原住民族所提的「民族自 治」是什麼?才能進一步了解達悟族自治是什麼?且讓我們拋開複雜的學術用語來看。「自治」簡單講就是當家做主,自己管理自己,自己經營自己,自己決定如何 走自己的發展道路。因此;「自治」並不是什麼新鮮事,在人類社會演化的過程裏,「自治」是老早就存在的政治原則和政治事實。因此;提出「自治」的要求,正 是因為「自治」被「他治」的權力擠壓剝奪後,造成毀滅性的悲劇時刻,重新抬頭挺胸追求「自治」做為反抗悲劇的必要方法和手段。

接下來 要指出的「自治」裏的「自」。當這個「自治」的「自」是以一個「民族」的實體為主的時候,「民族自治」正是「民族他治」造成民族壓迫的毀減性悲劇時刻,一 個民族必將採取的反抗手段。這種性質的民族反抗,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從有人類以來,就從來沒有間斷過,因為民族壓破迫還不曾消失。

當 聯合國早已擬定了追求民族平等,保障少數民族的各種規章、宣言。同時台灣新政權又做出某種承諾的時刻,蘭嶼達悟族為什麼不坐在家裏,等待一個遲來的恩惠, 裝模作樣的施捨。在達悟族現代經濟絕對貧困的條件下,付出那麼沈重的交通、食宿費用,千辛萬苦地跑來台北,僅僅為了「民族自治」的要求與宣示。為什麼在台 灣原住民族各部族當中,達悟族首先採取了突破性的行動呢?

台灣原住民族各部族,在400年前漢民族移民,開始移入台灣以前,各部族本 來就具有的血統、語言、文化、生產方式、社會組織等等,形成了各部族存在了數千年的部族意識。但是這個在自然史、人類史中發展起來的部族意識,歷經數代統 治勢力的摧殘,已經喪失了強而旺盛的統整內聚力。戰後達悟族的部族意識,也不能逃脫那樣的命運,直到反抗核能廢料逐步形成全族一致的運動,在運動的鍛鍊和 洗禮之下,當代的具有現代意義的達悟族部族意識才慢慢地成長、成熟。並且具有反抗壓迫,追求民族平等的充份行為能力。就讓我們從達悟族反抗核廢料的運動, 來了解現代達悟族意識的內容與面貌。

記得;在1995年中旬的一天,達悟族反核鬥爭的隊伍,在中午以前離開立法院,抵達羅斯福路的台電大樓。要求台電立即終止核能廢料運儲作業,並擬定核能 廢料蘭嶼貯存場的遷場計劃。運動的隊伍聚坐在台電大樓門外的地面,持續不斷地高喊著激昂的口號。「我愛蘭嶼!不要核廢料!」「核廢料滾出蘭嶼!」「還我淨 土!停止破壞生態!」……。漢語中間結合了達悟族母語的吶喊!「叨嚘!咕蘇力!」「叨嚘!咕蘇力!」「叨嚘!咕蘇力!」時間已經接近下午兩點,坐在我左邊 的朗島村長老王田區,疲累地摘下他在反核廢運動中每次戰鬥都戴著的藤盔,戴在我的頭上,開始安靜地吃著冷掉的飯盒。

1974年5月 11日,行政院原子能委員會推動的「蘭嶼計劃」,獨斷蠻橫地決定了達悟族人世居的家園-蘭嶼,成為放射性核廢料貯存場的命運。13年以後1987年12 月,達悟族青年郭建平在蘭嶼機場發動了「抗議蘭嶼鄉民意代表,接受原委員會出資安排的日本核電安全宣傳之旅」,揭開了達悟族反抗核能廢料運動的序幕。

「機場抗議」事件前後,達悟族中、青兩代曾經接受過兩個現代教育系統的洗禮:其一是當代台灣政府官方的學校數育;其二是西方宗教團體的神學教育。前者有 紅頭村的夏曼‧藍波安,於1984年「台灣原住民權利促進會」成立時,即參與原住民族運動。後者;有漁人村牧師董森永、東清村牧師張海嶼。於1980年參 加了質疑核能廢料儲放蘭嶼的說明會。朗島村玉榮基,於1987年間以「從蘭嶼核廢料儲存探討基督徒對生態危機的態度與責任」做為玉山神學院的畢業論文。再 就是發動「機場抗議」的玉山神學院學生郭建平,當時做為神學院的台灣原住民族青年,真正激勵了他生命的熱血,努力學習思考的正是發韌於拉丁美洲的「解放神 學」的啟蒙。

「機場抗議」之前幾天,當年駐紮在蘭嶼島上的軍隊曾接到指令,動員機場 附近的班哨士兵,在環島公路上操練阻絕鎮暴的隊伍。更早的時期,台灣政府今了開拓椰油村的開元港口,動員了槍兵驅逐抗議的達悟族人。機場抗議的時候僅僅只 有四位青年,手持抗議大字報支持帶頭吶喊的郭建平。但是到了1988年2月20日,達悟族前往核廢料儲場內抗議蜂起的族人已超過200人,其中包括了全族 的男女老幼。那一天,當達悟青年們喊著「核廢料滾出蘭嶼!」、「我愛蘭嶼!不要核廢料!」等中文口號的時刻,老一代不懂漢語的族人,只能跟著中文口號的節 奏,嘴裏發不聲音地握拳振臂。另外少數幾位達悟族的鄉民代表,則在一旁觀望政治利害的風向,事後並針對支持達悟族反核廢運動的漢族同胞揚言「不是達悟族的 人不要過問蘭嶼的事!」

「機場抗議」過後幾天的夜晚,郭建平奔走蘭嶼六個部落,對族人進行核廢料問題的首度說明會。其中在朗島村的說 明會散場前,朗島村的長老王田區等說了一番結尾的話,郭建平告訴我長老們說:「我們要反對不好的東西,警察會找麻煩。而你的朋友來幫助我們,警察一定要找 他麻煩,我們要想辦法保護他才對!」

說明會雖然盡力辦了,但是達悟母語裏並不存在「核廢料」這個詞彙。對於不懂漢語的達悟族來說;誰 能了解核廢料是什麼東西!但是這並不重要,(有多少看得懂中文「核廢料」的人真懂它是什麼東西呢!)重要的是長老與婦女們都明白「核廢料」是個只有大害而 沒有一點好處的東西,有如達悟母語中害人性命的「惡靈」。更重要的是這個來自異族他鄉的惡靈,眼睜睜地存放在異族統治者從達悟族的手裡搶走的家園母土上 面。1987年紅頭部落的長老林昧曾經憤怒而堅定地對我說:「日本人拿我們當奴隸!漢人搶走我們的土地!」

  核廢料蘭嶼貯存場,對達悟族土 地的侵佔,緊緊地扣合著部族賴以生存的基本資料的剝奪。以及早期蘭嶼軍方、監獄、統治者行政力量,對達悟族造成的摧殘。諸如;婦女被強暴、農作被破壞、財 產被偷竊、父老被羞辱、尊嚴被觀光、勞動被剝削等等,分散於達悟族各別部落,各別的氏族、各別的家庭,乃至於個別族人的被剝奪經驗。透過「機場抗議」的星 星之火,點燃了逐漸擴大到全族一體的燎原烈焰,將原來個別的,分散的被欺壓,被剝奪的遭遇,融鑄成共同的被壓迫經驗。1988年2月20日的抗議運動中, 只能振臂指天,卻不能以母語發出反抗吶喊的長老們,噤默地在胸中的烈火中,焠煉著應該來自於母語的當代達悟族意識。

1987年 間,原本採取觀望態度,並以「血統」論來打擊漢族協助達悟族反抗運動的民意代表。在日漸明確而凝聚的達悟族全族一致反核運動的正當性、必要性和迫切性的力 量下,暴露了自己的虛弱與欺騙,紛紛轉向全族一致的立場。除此之外,原本依賴公、教職薪水而裹足不前的達悟青年,也開始投入全族一致對外的戰線。

就在這樣的客觀形勢之下,大約在1990年,反核廢料運動前進了三年的時候,反抗運動的集結凝聚由外而內,一步一步地內化到達悟族部族意識的核心。終於 開始由內向外突破了語言束縛的牢籠,喊出了達悟母語的(不要核廢料!)「叨嚘!咕蘇力!」。「叨嚘」譯成中文是「不要」,「咕蘇力」則是某種對人體生化有 影響力的物質(使用在這裏是取其不良影響的意思)。達悟族的母語終於在當代事務,當代部族反抗運動中開口說話,說出民族的選擇!說出民族的意志!

自日據時期以來,甚至早在清末將蘭嶼納入中國版圖,漢民族開始移民台灣數百年,直到反抗核廢料運動之前。達悟族在異族統治者的踐踏之下沈睡的部族意識。 在全族蜂起的反抗核能廢料運動中甦醒、覺悟,不斷在運動的烈火中焠煉、凝聚。並透過反核廢運動與台灣本島的各部族原住民族運動的結合,孕育了具備達悟族主 體的「當代台灣原住民族意識」。達悟族在1996年成功地阻止了最後一航次核廢料侵入蘭嶼,距離1974年核廢料的「蘭嶼計劃」,整整22個年頭。距離她 被異族的國家構造編入被支配、被摧殘的歷史開頭,又超過了幾乎一個半世紀。

達悟族反核運動的具體實踐,甦醒了部族的主體意識,融 合了台灣原住民族的民族意識。不僅制止了核廢料繼續侵害的「民族犯罪」,事實上;達悟族還具體否決了「蘭嶼國家公園」計劃案,制止了另一項「民族犯罪」。 公元2000年5月24日,推動「蘭嶼達悟族民族自治政府」的宣示,它最重要的意義在於:當達悟族的具有「現代民族意識的民族實體」在反抗運動中,歷經磨 難、挫折與奸險,終於站起來的時刻。這個「民族」要求行使自己管理自己的當然權力!自治權的充份行使;才能有尊嚴地對任何傷害民族的意圖說:「不!」也因 此;才能從瞭解自己,瞭解傳統智慧的基礎出發、思考、選擇並實踐民族存續與發展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