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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靈之邦

邁向自治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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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曼‧藍波安


五月二十四日達 悟民族為了自己的領土的完整、為了自己的民族的命運、為了不要在這個世紀被消滅、為了爭取半個世紀以來刻意被漠視的民族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的權益,一 行二十餘位包含老中青的「自治政府」推動小組千里迢迢地遠從蘭嶼到台北,表達整個民族追求民族自治的決心。

  台灣光復之後,達悟民族的島嶼由自稱的主體性「人之島」變為他稱的-蘭嶼, 這是在1947年一月二十九日的歷史。島上六個部落的名稱Imuorud(庭院聚集很多的人,意指很多人的部落→紅頭)、Iratai(住在小平地的部落 →漁人)、Yayu(鯊魚的後代的部落→椰油)、Iraralai(待人和善的部落→朗島)、Iranumeilek(太陽出來的部落→東清)、 Ivalinu(蔓藤叢生的部落→野銀)也在同一時日立刻由承辦人「方便」紀錄,漢人「方便」記憶而定,認為音譯的名稱長,容易誤解為「異邦」統治之域。 從以上之名稱,我們便清楚的了解方塊文字的意義與原來我們民族自稱的差異是牛頭不對馬嘴,「方便」背後的意識型態隱藏著優勢民族強烈同化弱勢民族的政治意 涵。

三十多年前筆者念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有一次國語課的月考,班上二十三位同學只有兩位沒有被打,一位是班長,另一位是漢人。我們被 漢人老師狠狠的毒打是因為太陽「下山」的填空題寫成「下海」。我們感到非常的錯愕與不可理解。你們這些「野蠻的小孩」,書裡寫什麼你們就寫什麼,笨哪、你 們這些蠻子,老師說。實際上,在我們認知的環境裡太陽不是「下山」而是「下海」。我們笨嗎?非也!漢人住在我們的島嶼幾十年,有哪位能說我們的語言呢,他 們一點也不聰明。

學校的走廊上掛滿了許多「民族英雄」的畫像,什麼叫做「民族英雄」呢?為什麼是我們的「民族英雄」?我們當時的感受是莫名其妙的,但確實也主宰了我們的思考、困擾了我們對自身民族的認同。幾十年來,我們的「迷惑」不曾被解開。

小學六年的時間,每一天的早上我們都要為孫中山、蔣中正的畫像叩上兩個頭方能進教室,無論是下雨天晴天颱風天,這是我們每天上學必須的動作。有一天升旗 的時候,部落一位年輕孕婦即將上山工作恰好走過學校,聽到唱國歌時沒有就地立正,一位大陸來的老師走過去狠狠地踹了她一腳,她莫名其妙地哽咽坐在地上,說 我做了什麼?為什麼被你打?老師聽不懂她講的達悟語,他說,聽到唱國歌時要立正敬禮,孕婦聽不懂他說什麼,她抱著疼痛的小腹吞著淚水繼續往水芋田的方向 走。我的同學,她的女兒只能看著媽媽痛苦的無奈的表情,卻沒有辦法安慰她媽媽。

她錯了嗎?聽不懂國歌是她的罪惡嗎?當時的我們只有錯愕,加上錯愕,目睹這個過程深深地感受到漢族的暴戾與蠻橫,然而那位老師不曾有一絲的悔意,他嘴裏不停地說「蠻子就是蠻子」。

五○年代中期,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命令台灣來的囚犯把我們的梯田夷平為方塊的稻田,部落的族人守著土地不願意被夷平,然而,囚犯的背後卻是荷槍實彈的軍人,族人也只有眼睜睜的看著土地的被強佔,沒有一點的賠償。這就是我們認識的國家。

八○年代中期,台東空軍志航基地沒有經過我們達悟人的同意把小蘭嶼當做炸射的靶場,一次一次的炸射榨乾了部落老人的眼淚,但又奈何?當時的鄉長說,我看 不懂那些漢字所以我蓋了章。是的,我們又有多少人看得懂漢字呢?同樣的,1981年核能廢料貯存我們島上之前,鄉長說,我看不懂那些漢字所以我蓋了章。鄉 長錯了嗎?絕對不是。身為達悟人,我們錯了嗎?為什麼數不清的社會惡物(social bads)都輸入到我們的島嶼?難道這是弱勢民族在這個國家裏的命運嗎?是的,這是人為刻意蔑視我們的具體事件。

  在未來的時日,將會有更多的漢人進駐我們的島嶼,他們來的目的就是霸佔我們的土地、破壞我們的文化、粉碎我們的社會組織。在未來的時日,也將有愈來愈多的族人為了生活移居台 灣,而忘了回家的路。過去漢人透過非法承租土地的手續合理化其權利,未來也將依此手段蠶食鯨吞我們僅存的土地,這種案例可以從台灣原住民族喪失土地的歷史 獲得證實。少數漢人將會愈來愈富有,多數的族人將會淪落到赤貧的窘境,原來的主人將變成奴隸,到了這個地步,距離民族滅絕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五十幾年來,我們沒有感受到在被統治的時期有一絲身為人享有的權益, 我們百般思索民族未來的命運,當達悟的拼板舟消失在各個部落的港澳,海洋不再有捕撈飛魚的情景,不再有伴隨波浪的律動的嘹亮歌聲,再多的現代化再多的文 明,對於蘭嶼島的存在,達悟民族的殘存,都是無意義的。

我們不是在控訴、我們不是在排斥漢人製造民族間的不和睦、我們也不是在排斥現代化,我們只是在追求符合我們島嶼的適合人類居住的環境,這樣的環境就是-民族自治:建構原漢和平共治的地方。

自治 是唯一永續民族命運的道路
我們瞭解這是一條坎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