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祖靈之邦

亞洲水泥事件與花蓮秀林鄉保留地出賣史

E-mail 列印



張岱屏

近 十多年來,北秀林地區(包括和平、和中、和仁、崇德、富世、秀林、三棧等太魯閣部落)太魯閣人的共通處境是生活空間的讓渡-從和平到三棧,延線所及儘是砂 石廠、水泥專業區、工業港、國家公園、礦區...北秀林的太魯閣人不是生活在工業區中(如和平)、或是國家公園裏(如富世村、大同、大禮),再不然就是與 礦區、水泥廠比鄰而居(如可樂、秀林、三棧),原本屬於太魯閣人的生活空間不再,從北而南,你可以聽到太魯閣人對生活空間受到擠壓而發的感慨:

「我們Truku以前在山裏,日本人來了以後延Skadown溪畫一條界線,說那邊是國有林地,不准我們住在那裏,把我們遷到現在的部落,國民政府來了 以後,又說這邊是國家公園,叫我們遷到山下。政府就是這樣,一步一步地把我們Truku從深山裏逼到山腰,再從山腰逼到山下,一步一步地把我們Truku 的土地拿走。」(大同,Saki)

「我的外孫回來部落,他問我Bagi的山在哪裡,我告訴他,那已經不是Bagi的山了,Bagi的山沒有了,那是水泥廠的山啊!」(中富世,Ciru)

「我們現在住的地方,是站不住腳的地方,因為這裏沒有我們的地。」(大同,Login)

「旱地?我們和平現在哪里有旱地,除了巴達崗那邊有一點耕地以外,全都是建地了,這邊全都是工業區了。」(和平,Gancy)

自一九七零年代迄今,秀林鄉原住民保留地因為工業開發(諸如:亞泥、和平水泥專業區)、公共建設(如:台鐵)、政府政策(國家公園)而不斷被「租用」、 「撥用」、「徵收」。從政府、資本家的角度來看,這是一連串開發、建設的歷史,從原住民的角度來看,卻是土地被剝奪、出賣的歷史。

保留地的遊戲規則 名為承租實為拋棄

民國五十七年,秀林鄉的土地與全省的原住民保留地一樣,展開了土地清查與登記的工作,從這一年開始,每一塊土地都在中華民國的土地登記簿上有了詳細的資 料-地號、地目、面積、土地使用人、所有權人、使用現況...,也在當時開始了耕作權〈旱地部分〉設定的作業。由於當時的山地保留地開發管理辦法〈當時是 省的行政命令〉規定:原住民在耕作權設定之後,必須持續耕種滿十年,方能取得所有權,因此,依照當時的規定,全省在民國五十七年取得耕作權的原住民族土 地,依規定可在民國六十七年取得所有權狀。

於是,民國五十八年至六十八年這十年間原住民族尚未取得所有權的「空窗期」,便成為財團進 入保留地的大好時機-若原住民族擁有所有權,則行政單位必須先徵收土地,再轉租給財團,然而,由於原住民族當時僅有使用權,因此財團只需付地上物補償金給 原住民族,由行政單位出面將原住民族的他項權利塗銷,則原住民族跟土地的關係就乾乾淨淨,租賃關係僅存於鄉公所與財團之間,只要承租者在法律上不出差池, 則可以一租再租,鄉公所則年年坐收租金。

如果當初亞泥的地主知道遊戲規則是這樣,會同意將土地租給亞泥嗎?中富世的地主Miyai說:

「當初所講的,說你們不領這個錢送到法院,當時我們懷疑為何一分地只有兩千元?以後我們就沒有地了?亞洲水泥公司在這裡二十年,二十年來他都是用口頭承 諾,沒有文字;二十年後土地就還給你們,這二十年內如果你們取得土地所有權狀,土地就還給你們,這兩個意思是什麼?很矛盾?當時沒有想的那麼多,反正想說 二十年後,土地就會還我們。」〈Miyai〉

如此一來,對於財團而言所謂的「承租」(財團只需付租金給鄉公所),實際上變成原住民永 久「拋棄」土地。遊戲規則的吊詭就在這裏,由於原住民保留地不可賣與非原住民,因此便要原住民簽下「拋棄書」,再由鄉公所將土地「租」給平地人或財團,這 過程事實上比開放買賣對原住民更為不利。而這其實也形成一種「修辭的暴力」,因為財團的確可以聲稱他僅僅是「承租」土地。

上述過程實 際運作上使財團能夠「便宜」地取得土地。以亞泥為例,它承租保留地二十多年以來所需付出的成本有二:一是當年付給原住民地主的補償費(據亞泥的資料補償費 包括「土地開墾補償費」及「地上物補償費」,但許多地主指出並未拿到如該資料上所記載之金額),二是每年付給鄉公所的租金。根據地主的說法,當時地主領取 的補償費一分地是兩千元,另根據亞泥的資料,補償費依據旱、林、建地目、等則之不同而有不同,旱地依等則之不同補償金從一公頃一萬六到四萬九,林地從一公 頃一萬六到二萬七,建地從一公頃七萬五到十三萬一(根據一九七三年的「協調會記錄」)。由於亞泥承租之土地絕大部分屬林地,因此地主說一分地兩千元,大致 上與亞泥資料相差不遠。

之後的二十多年亞泥每年給付租金給秀林鄉公所,依據規定,亞泥應付租金為土地公告現值之百分之八,每年繳交兩 次,以八十四年度為例,亞泥繳交之租金為一千五百多萬,所承租之保留地共一百四十六公頃(根據亞泥所提供之「亞洲水泥公司租用原住民保留地經過說明」)。 當然,這些租金進入鄉公所之後,流向不明,二十多年來幾億元的租金並未回饋到亞泥地主身上。

在秀林鄉平地人、財團一直是透過上述遊戲 規則「便宜」取得保留地,雖說是「租用」,但鄉公所一租再租的結果,實際上跟買賣無什差別,僅僅是「肥」了鄉公所。一直到現在,秀林鄉公所仍提不出歷年來 亞泥租金的流向,而秀林鄉的公共建設、基礎設施、居民的居住環境仍是如此落後,絲毫看不出鄉公所年年坐收租金的實質效果。對太魯閣人來說,空間的剝奪只是 替財團、鄉公所換來貨幣,

財團懂得精算,但這樣不公平的事,地主們稍稍計算也知道。而這樣不公平的事卻是常態,在秀林到處都是。近二十年來北秀林幾個重大的土地承租、撥用事件如下


在接觸亞泥案後不久,我們發現在同一時期〈約民國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台灣其他原住民鄉鎮的保留地,也有類似亞泥的模式,由鄉公所出面說服原住民 將土地租給外來的財團或商人,實際上卻是製作拋棄書,將原住民的權利塗銷得乾乾淨淨(例如屏東春日鄉)。這些年來原住民保留地土地糾紛的陳年舊案一件件 「出土」,總可以在這些案件中發現極為類似的模式,因而亞泥的土地事件不過只是冰山一角而已,重新暴露出在歷史的沉積地層中,尚未整理的、以為已經過去卻 從未真正釐清的疑惑。